在沂州梁家村,订婚仪式简单而温馨地举行了,只邀请了就近的亲戚,真正的婚宴则定在了半个月后。
这段时间里,沈小惜一家彻底融入了梁家的生活。
沈小惜跟着梁母和韩玉秀学做当地的特色面食,其乐融融。
周筠则帮着操持家务,和梁母拉家常,亲密得像姐妹一般。
梁四安带着沈小惜走遍了他童年和少年时的每一个角落。
村头的小学、曾经摸鱼的小河、爬上过的大槐树,将自己成长的点滴细细分享给她。
沈建军让军区派的车回去了,免得耽搁人家。
他们自己有时会借来自行车,带着周筠去县里甚至市里,参加一些老战友的聚会或地方上必要的礼节性拜访,但他分寸把握得极好,绝不张扬。
然而,随着梁四安“出息了”、甚至惊动了县太爷的消息在亲戚圈里传开,一些原本疏远的亲戚开始络绎不绝地找上门来。
今天是大姑梁芳接待了远房表舅,说儿子在镇上想换个轻松点的岗位,希望四安能跟镇长递句话。
明天是梁母被一个多年不走动的堂妹缠住,开口就是想借一笔钱翻修房子,话里话外透着“你们现在阔气了不能忘本”。
甚至还有找到韩玉秀,拐弯抹角想托关系把亲戚孩子送进部队的。
这些家长里短的请托,让淳朴的梁母和大姑既不好直接拒绝,又真是不胜其烦。
梁四安得知后,态度非常坚决地对母亲和大姑说:
“娘,大姑,咱们帮人是情分,但绝不能违反原则。工作上的事,要靠自己本事,走正路子;借钱也要量力而行,不能有求必应。我们不能因为我当了什么官,就搞这些不正之风,那是要犯错误的!”
梁母虽然面软,但深明大义,也晓得儿子说得在理,之后便有了主心骨,婉拒起来也更有底气。
连镇长有一次来访时,也委婉地提起:
“四安营长,听说你有个表弟在镇里工作?年轻人需要锻炼,如果有机会,镇上也可以适当考虑……”
梁四安当即正色回应:
“镇长,谢谢您的好意。但工作安排必须看能力和绩效,不能因为是我的亲戚就特殊照顾。那样对其他人不公平,也助长了不良风气。我希望他能在岗位上踏实工作,凭自己的努力争取进步。”
镇长听后,非但没有不快,反而对梁四安更加敬重。
与此同时,汉东省平州市,一栋宁静的干部家属院里。
沈建军的母亲,一位慈祥的老太太,正对着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却明显心不在焉的老伴说话:
“老头子,过两天老三就要带着小惜和那孩子回来了,你怎么还搭拉着个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沈怀远。
一位退休前曾任汉东省第三把手的老人,放下报纸,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爽:
“这小子是出息了!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把我宝贝孙女许出去了,连个正式报告都没跟我这父亲打!这回来了,不先回平州让我把关,反倒先跑去沂州亲家那边!他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沈母笑着递过一杯热茶:
“你呀,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老三的眼光你还不放心?再说,你没私下里派人把那个叫梁四安的小伙子查个底掉?我可听说了,那孩子在战场上立了大功,是实实在在的战斗英雄!又有文化,而且我给天府军区赵副司令打过电话,是他都亲口夸赞过的好苗子!样样都合适,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怀远被老伴说中心事,有些讪讪,但依旧板着脸强辩:
“调查是调查,那能跟亲眼所见一样吗?万一那小子是个言过其实、只会夸夸其谈的呢?我沈怀远的孙女,哪能那么轻易就许出去!再说,他老三这事办得就是不合规矩!回来必须先让我审审!”
话虽这么说,但他眼神深处,对调查结果其实是认可的,更多的是一种因被“忽视”而产生的、老父亲特有的别扭和傲娇,以及对孙女即将出嫁的浓浓不舍。
这场即将到来的翁婿见面,注定不会平淡。
就在梁家为婚事忙碌、梁四安享受着难得团聚时光的同时,堂哥赵明远却依然日复一日地面对着他所坚守的乡村教师岗位上的种种困境。
这些困难,并非突如其来的风暴,而是顽疾。
这天傍晚,赵明远拖着疲惫的身躯从乡上的中心小学回到梁家村。
他的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梁四安正和沈小惜在院里说话,看到表哥的神情,便关切地迎了上去。
“明远哥,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是学校里遇到什么事了?”
梁四安问道。
赵明远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眼神望向远处暮色中沉寂的山峦,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唉,还是那些老问题。今天去乡里开会,又是强调巩固入学率,防止辍学。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他找了个石凳坐下,向梁四安和沈小惜倾吐起来:
“咱们这山坳里,穷根子太深了。很多家长觉得,孩子读书不如早点回家帮忙干农活,或者出去打工挣钱贴补家用。尤其是女娃娃,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读到三四年级,家里就想让辍学。我挨家挨户去劝,嘴皮子都磨破了,有时候人家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孩子叫回去了。这是观念问题,不是开一两次会、喊几句口号就能解决的。”
沈小惜听着,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赵明远继续道:
“还有就是教学条件。村里就那么几间旧教室,窗户破了都没钱换新的,冬天孩子们冻得直哆嗦。课本短缺,教具更是简陋得可怜。我想给孩子们开阔眼界,订份报纸都经常断档。上面拨下来的经费有限,层层下来,到我们手里也就刚够维持最基本的运转。想搞点创新教学,改善一下环境,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最让赵明远感到挫败的是师资问题。
“学校里连我在内,就三个老师,要管六个年级。我一个人教语文、数学,还得兼带自然和思想品德课,整天像陀螺一样转。年轻的老师不愿意来,来了也留不住,嫌这里太苦、没前途。就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在硬撑。我都不知道,等我们这批人干不动了,这学校,这些娃娃们,该怎么办?”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对未来深深的担忧。
“明远哥,你没向乡里、县里反映吗?”
梁四安问道。
“反映过,年年反映。”
赵明远苦笑一下。
“领导们也重视,也同情,但县里也穷,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修路、水利、扶贫……哪一样都是燃眉之急。教育见效慢,往往就被排在了后面。只能让我们‘克服困难,坚守岗位’。”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有时候,看到个别村干部或者镇上的人,通过关系就能给自己家行方便,而我为学校申请点修缮资金却那么难,心里……唉,不说这个了。”
赵明远说的这些,不是某一次突发事件,而是渗透在每一天、每一堂课里的慢性煎熬。
它消耗着热情,考验着毅力。
他坚守了多年,并非看不到问题,恰恰是因为看得太清楚,才更感到个人的渺小和改变的艰难。
梁四安看着表哥清瘦的脸庞和早生的华发,心中充满了敬意,也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他深知,表哥面临的这些困境,是千千万万扎根基层的教育工作者共同的写照,它们关乎一代农村孩子的未来,解决它们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巨大的投入和更深层次的变革。
他能战场上摧城拔寨,却对表哥面对的这座无形的大山感到有些无力。他只能用力拍拍赵明远的肩膀:
“明远哥,辛苦了。你做的这些,功德无量。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赵明远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是啊,总得有人做。看着孩子们求知的眼神,再难也得坚持下去。”
这或许就是理想主义者最可贵的品质,在认清现实的残酷后,依然选择相信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