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营部窗户,照在正在批阅文件的梁四安身上。
通讯员送来一摞信件,他习惯性地先挑出公函,目光却被一封略显粗糙、寄件人地址陌生的私人信件吸引。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找人代笔,落款是“邓平母亲”。梁四安的心猛地一跳。
在医院养伤的那几个月,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代乃牺牲的战友们。
他无法亲自执笔,便让沈小惜代笔,以他的口吻,给每一位牺牲战友的家中都寄去了一封饱含深情与敬意的信,讲述他们儿子的英勇,表达永恒的怀念和承诺。
寄出后,大多石沉大海,这却是第一封回信。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上的字迹同样稚拙,但字字泣血:
“梁长官:你好。收到你的信,知道平儿走得英勇,我这当娘的,心里又痛又……有点光亮。谢谢你还记挂着。 可……可有些话,憋在心里难受。平儿没了,家里就收到队伍上寄来的一百块钱,还有一张牺牲通知。梁长官,我不是贪钱,我就是想问个明白……我儿的一条命,为国打仗把命都豁出去了,难道……难道就值这一百块钱吗?他爹去得早,平儿是家里的顶梁柱啊……这往后的日子……”
读到“就值一百块吗”这几个字时,梁四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猛地攥紧了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是清楚的,根据上级明确规定,烈士抚恤金绝不止这个数,最低标准也不应少于五百元!
这一百块钱,对于失去唯一壮劳力、未来生活陷入困境的农村烈属来说,哪里是抚恤,简直是往伤口上撒盐!
“混账!”
梁四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怒火在他胸中燃烧。
他立刻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团后勤处。
他首先要弄清楚,这笔钱到底卡在了哪个环节。
经过初步查询,问题指向了具体经办此事的财务股孙股长。
梁四安强压怒火,找到孙股长办公室,直接出示了邓母的信件,质询抚恤金为何严重缩水。
孙股长是个四十多岁、面容白净、眼神精明的老机关。
他并没有惊慌,反而客气地请梁四安坐下,倒上茶,脸上堆起无奈的笑容:
“梁营长,你先别激动。这件事,我清楚。邓平同志的抚恤金,按规定确实是该发五百。但是……”
他拖长了语调。
“你也知道,咱们团刚打完仗,各方面开支都大,经费非常紧张。有些款项,需要……缓一缓,分批落实。先发一百,也是解烈属的燃眉之急嘛。剩下的,等经费宽裕了,肯定补上。”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规定,又以“经费紧张”、“分批落实”为理由,丝毫没有提及个人责任。
他甚至语带暗示:
“梁营长,你是沈团长看重的人,也是战斗英雄,我肯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但这事儿,牵涉面广,急不得。你放心,邓平家的情况我记下了,有机会一定优先考虑。”
这一番软钉子碰下来,梁四安有火发不出。
孙股长手段高明,完全在规则范围内打太极,而且点明了他和沈建军的关系,话里话外透着“别为了这事伤了和气”的意思。
梁四安铁青着脸回到营部。
小小的临时会议室里空气凝重。
赵蒙生得知这个情况,当即气的就要直接去找团长,师长汇报情况。
却被梁四安拉住了。“蒙生,我知道你很气愤,我也是。但这个孙股长很狡猾,程序合规,理由合理,我们要想别的办法。”
经过他和赵蒙生的商议,决定先行调查,收集情况,是否是个例,还是大部分如此。
几个营里面靠谱的同志被召集在了一起。
从营长那不同寻常的指令和格外严肃的神情中,都嗅出了一丝非同小可的气息。
没有人多问,只是沉声领命,将各自负责的调查区域和注意事项牢牢刻在心里。
“记住,”
梁四安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是在为牺牲的战友做最后、也是最实在的一件事。动作要快,但要像绣花一样仔细;心思要活,但嘴巴要像上了锁一样严实。一旦有任何异常,尤其是关于抚恤金发放的,只记录,不追问,更不评论,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汇报。”
“是!”
低沉的应答声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调查在隐秘状态下迅速展开。
赵蒙生负责统筹信息,他将任务分解得极为精细,几位骨干以探亲、公务等各种合理名义分头出发,奔赴不同烈属的家乡。
表面上,他们是带着介绍信和慰问品的部队代表,关怀备烈,核对信息。
暗地里,每个人都绷紧了一根弦,小心翼翼地在拉家常中触及那个敏感的话题。
抚恤金是否足额、及时收到?
家中是否因此遇到困难?
几天后,第一批信息碎片开始零星星地汇集到梁四安手中。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扎着他的心。
一位骨干汇报:邓平母亲所在的村子,除了邓家,另外两户烈属也隐约透露,抚恤金虽然收到了,但数额似乎比通知的少了一截,问起来,村里和送钱的人都语焉不详,只说“可能扣了什么费用”,烈属怕给部队添麻烦,不敢深究。
靳开来推荐的一位老兵,性格耿直却心细如发,他从一位失去独子的老父亲口中套出实情:
抚恤金是分两次收到的,第一次很少,隔了几个月才又补了一部分,送来的人态度倨傲,还暗示“要不是上头催,这点补的都没有”。
更让梁四安背后发凉的是赵蒙生亲自核实的一个情况:
一位牺牲战士的家属竟然至今没有收到任何正式通知和抚恤金,只拿到了一笔来自“地方慰问”的微薄款项,他们一直以为儿子的抚恤标准就是如此,虽然清贫,却还感激组织的关怀……
碎片拼凑起来,勾勒出的图景令人不寒而栗。
问题绝非孤例,甚至可能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涉及的金额或许不算天文数字,但背后是对烈士鲜血的玷污,是对烈属心灵的残酷践踏,更是对军队纪律和国家法度的公然挑战。
梁四安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营地正常的操练声,而他的内心已是惊涛骇浪。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愤怒、痛心、还有一种被亵渎的屈辱感,几乎要冲破胸膛。
但他知道,越是此时,越不能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证据还只是零散的口头线索,需要更扎实的材料。
他提笔,给在外调查的骨干们写下新的指令:
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尽可能获取书面凭证的复印件或详细记录,如汇款单存根、领取收据、相关经手人的姓名单位等。
同时,调查范围要悄悄扩大,重点排查那些地处偏远、信息闭塞的烈属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