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里,因吴爽与梁母的意外相认,正弥漫着一种悲喜交加的复杂气氛。
众人还未从这段跨越近三十年的缘分中完全平复心情,门口的光线又被两个身影挡住了。
只见雷凯华率先走了进来,而跟在他身后的,竟是军长雷震!
这位在大会上威严无比的“雷神爷”,此刻竟亲自来到了这间小小的招待所房间。
雷震一进门,目光首先落在了正拉着梁母手抹眼泪的吴爽身上,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微微朝吴爽点了点头,似乎带着些许歉意,但并未立刻过去说话。
他随即转向今天的主角。
梁三喜和梁四安。
“军长!”
屋内所有人,无论长幼,见到雷震,都下意识地立刻起身,肃然敬礼问好。
梁母和韩玉秀也慌忙跟着站起来,神情紧张。
“坐坐坐!都坐下!尤其是你们两个伤员,快坐下!”
雷震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但脸上的线条比在大会上柔和了许多。
他走到梁家兄弟面前,仔细端详着他们的气色。
“怎么样,表彰大会站下来,身体还吃得消吗?伤口没崩开吧?”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报告军长,没事!”
梁四安和梁三喜异口同声,腰板挺得笔直。
“好!没事就好!”
雷震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避开了伤处。
“看到你们生龙活虎的,我就放心了。你们是咱们军的骄傲!”
他先是高度赞扬了兄弟俩在战斗中的英勇表现,接着又详细询问了伤情的恢复情况,嘱咐他们一定要彻底养好伤。
然后,雷震话锋一转,带着赞许的目光看向梁四安:
“四安啊,你在代乃提议的打炮战术,很有想法!面对敌人坚固工事和可能出现的哑弹情况,能想到‘快打快撤’,绝不贪功恋战,这不仅保住了我们的炮,更减少了不必要的伤亡。这种灵活机动的战术思维,非常宝贵!要在全军团推广学习!”
得到军长如此具体的肯定,梁四安内心激动,但只是谦虚地表示:
“军长,这都是被实际情况逼出来的,也是同志们一起摸索的。”
该关心的关心了,该表扬的也表扬了。
雷震这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面对一场更艰难的“战斗”。
他转过身,脸上堆起有些小心翼翼的笑容,走向一直背对着他、脸若冰霜的吴爽。
“老姐姐……”
雷震的声音放低了许多,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
吴爽猛地转过头,眼圈还是红的,语气却像夹着冰碴子:
“我才不是你的老姐姐!我只是一个不要脸的‘贵妇人’!”
她显然对雷震曾经在全军会议上不点名的严厉批评耿耿于怀。
“雷震呀,雷阎王!”
吴爽的委屈和怨气一下子爆发出来,声音带着哽咽。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给老赵当警卫员,有一次战斗,你受了重伤,九死一生!我从一个死人堆里把你背出来的!为了救你,我身上挨了两枪!到现在阴天下雨,这骨头缝里还疼呢!”
她越说越激动:
“你倒好!现在官当大了,威风了!在全军面前骂我,你……!”
雷震被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弄得有些窘迫,他见吴爽扭过头去不理他,连忙又绕到另一边,语气近乎恳求:
“老姐姐唉……你听我说……”
“我不听!”
吴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满腹委屈,
“那么劈头盖脸地骂我……我知道,那个时候我不该给你打电话走关系……可是,雷震你想过没有?我家老赵,还有蒙生两个哥哥,三个都死在战场上了!我现在就蒙生这一个孩子了……你拿他开刀,你让他心里怎么想?让我这当娘的怎么活?”
她的话,道出了一个烈士遗孀、一个母亲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伤痛。
一旁的赵蒙生见状,赶紧上前一步,紧紧拉住母亲的胳膊,眼神坚毅地看着她,摇了摇头,示意母亲不要再说了,他理解并接受军长的一切决定。
雷震看着这一幕,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他不再试图绕圈,而是站在吴爽面前,语气沉痛而真诚:
“老姐姐呀……我承认,当时我态度不好,方法生硬,我向你道歉,真诚地道歉。”
吴爽别着脸,哽咽道:
“哼,看透了……哪还有什么人情味儿……”
“不!”
雷震的声音陡然提高,情绪也激动起来,
“不是我雷震不讲人情!是因为我背后有天理!有国法!”
他环顾了一下房间里所有的人,目光尤其扫过梁母、梁四安、梁三喜,还有那些年轻的战士们。
“天下的爹娘,哪一个不疼爱自己的孩子?”
雷震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是,老姐姐,你想过没有?像邓平,卢容,张猛,王宇还有他们连队牺牲的烈士,像千千万万牺牲的战士,他们哪一个不是爹娘生、爹娘养的心头肉?他们就没有妻儿老小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
“难道我们的孩子来当兵,就是来走个过场,镀层金?到了该流血牺牲的时候,就让老百姓的子弟上,我们的孩子就躲在后面?这他娘的不是共产党!共产党就没这个规矩!”
吴爽抬起头,争辩道:
“我也流过血!打过仗!我不是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