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油灯的光晕昏黄。
新晋副连长靳开来独自坐在行军床上,粗壮的手指摩挲着一张边角磨损的照片。
照片上是他那相貌普通却眉眼温顺的妻子,怀里抱着他们虎头虎脑的儿子,背景是县城那家唯一的照相馆。
他看得入神,铜铃大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铁汉的柔情。
半晌,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将照片小心翼翼收回贴身的衣兜,霍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帐篷。
他找到连里的理发员,一屁股坐下,声音沉闷:“给老子剃了,刮干净点。”
理发员看着他那头粗硬的短发,有些犹豫:“副连长,这……”
“少废话,动手!”靳开来闭上眼。
推子嗡嗡作响,头发纷纷落下,很快,一颗光溜溜、泛着青皮的头颅出现在众人面前。
周围几个起哄的战士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副连长,你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把自己点着了?”
靳开来摸了一把光秃秃的脑袋,瞪了他们一眼,却破天荒地没骂人,反而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中华”烟,扔了过去:“滚蛋!堵上你们的臭嘴!沾沾老子升官的光!”
战士们嬉笑着抢过烟,气氛一时活跃了些。
靳开来没再多说,转身径直走向连部帐篷。梁三喜和梁四安正在核对地图和人员清单。
“连长,四安。”
靳开来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抱怨和悲凉:“副连长,副连长……嘿,战前赏了我个送死的官儿。”
梁三喜抬起头,眉头紧锁:“老靳!胡说什么!”
梁四安放下手中的笔,看着靳开来那颗刺眼的光头,心中了然。
他知道,这不是抱怨,而是靳开来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准备与家人、与过去告别,准备迎接那最坏的结局。
“副连长。”
梁四安开口,语气平静却有力:“这官不是赏的,是责任。九连需要你这把尖刀,战士们需要你这个敢带着他们往前冲、也能带着他们活下来的头儿。”
梁三喜接过话,声音沉稳:“开来,仗要打,但要尽量减少牺牲。你的任务不是送死,是带着兄弟们完成任务,活着回来!你这脑袋剃早了!”
靳开来看着眼前沉稳的连长和睿智的副指导员,胸中的块垒似乎消解了些,他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没再说什么,只是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膛。
1979年2月16日,夜。
明天,部队就要开拔了。
连部帐篷里,气氛凝重而肃穆。
连排干部和几个班长围坐在一起,中间的地上放着几个军用水壶和搪瓷碗,里面是烈性的散装白酒。
没有喧哗,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赵蒙生默默拿出了他那两瓶一直没机会喝的红酒,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瓶塞,想往碗里倒。
靳开来瞥了一眼,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咳,那玩意儿…甜唧唧的,娘们喝的还行……”
话一出口,他意识到失言,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又尴尬起来。
赵蒙生的动作僵住了,脸上刚刚消退不久的羞愧又涌了上来。
他看着手里的红酒,仿佛看到了自己过去那段不堪的身份和想法。
突然,他猛地一扬手,将那瓶红酒狠狠砸在地上!
“啪——!” 殷红的酒液如同鲜血般溅开,玻璃碎片四散。
赵蒙生一言不发,从旁边拿起一壶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然后点燃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痛苦却坚定。
靳开来愣了一下,看着地上的碎片和酒渍,又看看赵蒙生。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赵蒙生面前,伸出了那只粗粝的大手:
“指导员!过去的屁事,老子再也不提了!你也不许再想了!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里啃压缩干粮、喝一个水壶里水的生死弟兄!来!”
赵蒙生抬起头,看着靳开来真诚,虽然粗糙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注视着他的战友们。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靳开来的手。
梁四安也适时开口,举起酒碗:“对!过去翻篇!这碗酒,敬九连!敬我们一起出生入死!”
“敬九连!”
“出生入死!”
气氛瞬间被点燃,所有的隔阂、尴尬、怨气仿佛都随着那破碎的酒瓶和烈酒入喉而消散。
瓷碗、水壶重重地碰在一起,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燃烧着胸膛里那股同生共死的豪情。
借着这股劲,梁三喜宣布了任务:“上级命令!我九连,作为115团2营的尖刀连!明天,第一批强渡红河,为全团打开登陆场,撕开敌人的防线!”
任务艰巨,无人退缩,反而眼中都燃起战意。
团里补充的十几名新兵也到了,都是一张张年轻甚至稚嫩的脸庞,带着紧张和兴奋。
其中一个小战士尤为显眼,他脸庞白皙,带着股书卷气,眼神却格外明亮,军装口袋里还揣着一本包着书皮的《战争论》。
靳开来摸着他的光头打趣:“嘿,来了个文化人儿?揣着本啥天书呢?”
小战士一点也不怵,挺起胸膛,声音清亮:“报告首长!研究研究,以后想当将军!”
他的话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气氛更加轻松。
大家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自信又有点“狂”的小子,亲切地叫他“小北京”。
梁四安知道,他就是雷凯华,军长雷震的儿子,一个怀揣将星梦想,即将经历血火考验的年轻人。
1979年2月17日,凌晨。
红河北岸。
天地间一片死寂,那是大战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梁四安和九连全体官兵潜伏在冰冷的出发阵地上,紧握着手中的钢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脚下的土地微微震动,那是身后无数炮兵阵地即将发出怒吼的前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战争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