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梁三喜和赵蒙生几乎同时接过了团里通讯员送来的文件。
一份是给连长的红头紧急命令,另一份是给指导员的那封他期盼已久的调令。
梁三喜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目光迅速扫过,当看到最后一行字时,他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峻:“命你单位今晚12时前到团里集结,准备开拔。”
军情如火!
他甚至顾不上跟旁边的赵蒙生打声招呼,一把将命令书塞进口袋,如同被点燃的火箭般小跑着冲出了连部,粗犷的嗓音立刻在营区炸响:
“司务长!通知炊事班!紧急打背包!所有人!今晚12点前必须到位!”
正在炊事班忙活的众人一愣,锅里炖着的猪肉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炊事班长擦着手跑出来:“连长,这……这猪刚宰……”
“交留守处!”
梁三喜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炊事班长看着锅里翻滚的猪肉,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无比痛惜,但还是立刻立正:“是!”
梁三喜的身影又旋风般卷向各排宿舍:“靳开来!梁四安!紧急集合!检查枪械弹药!打背包!动作要快!!”
他的声音如同擂响的战鼓,瞬间将整个连队从日常状态拽入了临战的紧张与忙碌之中。
营区里顿时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口令声和装备碰撞声。
他快速巡视一圈,安排好各项准备工作,又急匆匆地返回连部,想和指导员商量战前动员的事。
一进门,却看见赵蒙生正背对着他,默默地收拾着个人衣物,桌上赫然放着那封已经拆开的调令。
梁三喜一时没反应过来,语气急促地说道:“指导员,部队正在集合,等会儿麻烦你…………”
话未说完,赵蒙生突然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近乎讨好的笑容,手里还举着他珍藏的两瓶红酒:“连长,今晚上………我请客。咱们…………”
“都什么时候了!还喝这个?!上了车再说!”
梁三喜不耐烦地打断他,觉得此刻的赵蒙生简直不可理喻。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尖锐地响起。
赵蒙生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立刻拿起听筒:
“喂?你好。嗯…对,是…收到了…”
他听着电话,早知道会发生,又不敢面对。脸色变得极其不自然,捂着听筒,犹犹豫豫。
最终还是不好意思地低声对梁三喜说:“连长…团里电话…找你的。”
梁三喜疑惑地接过电话:“喂,是我。”
片刻后!
“……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为震惊,继而化为无法置信的愤怒!
他猛地转头,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赵蒙生身上,那眼神充满了被背叛的刺痛和极度的鄙夷!
电话那头似乎是上级在确认调令事宜并施加压力。
梁三喜的胸膛剧烈起伏,咬着牙,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是…是…是!首长,我…执行命令!”
“哐当!”
他重重地摔下电话听筒,巨大的声响吓得赵蒙生一哆嗦。
“我问你!”
梁三喜一步步逼近,声音因极度愤怒而颤抖。
“既然你压根不想留在我们九连!那你为什么早不直接从军里调走,非要下来走这一遭?!你是拿我们九连一百多号人开玩笑吗?!”
赵蒙生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想去拿还没收拾完的衣服,不敢与之对视。
梁三喜看到他这副模样,更是火冒三丈,猛地抓起桌上那两瓶红酒,重重地顿在桌上!
玻璃瓶发出危险的碰撞声,但他极力克制着没有砸碎。
“你打算怎么办?!说话!”
赵蒙生被逼到了墙角,羞愧和恐惧交织,他竟讪讪地试图去扶梁三喜的肩膀,想让他坐下,语气带着哀求:“三喜…三喜同志…咱们相处也有一个月了,虽然有矛盾…可我看准了,你们都是好同志…你…你就高抬贵手,放我走吧…”
“谁跟你是好同志!!”
梁三喜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甩开他的手,霍地站起来,推开了门,指着门口,怒发冲冠,“你滚!你现在就给我滚蛋!!”
赵蒙生被骂得无地自容,瘫坐在凳子上,把羞愧得发烫的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梁三喜怒火未消,痛心疾首地斥责:“奶奶的!知识青年下放的时候,你们怕下乡,都变着法儿涌到部队里来!现在感到吃苦了、有危险了,又削尖了脑袋要回大城市!你穿这身军装,不害臊吗?!”
看到赵蒙生竟然真的心一横,起身又要去拿行李,什么都不管不顾就要离开。
自己这么骂都骂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梁三喜的怒火达到了顶点,却也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好!好!你现在就可以拿着你那盖着红印章的调令,给我滚!我梁三喜可以立刻请求组织上,再给我派一位指导员来!”
“你是我们指导员,你要一走,临阵脱逃,我们连必然士气低落,你不拿我们当兄弟,你不配当我们指导员。”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带着一种沉重如山的责任感和几乎是恳切的情感,一字一句地说道: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中国,是我的,可也是你的啊!”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蒙生心上。
他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僵在原地。
似乎也看出了赵蒙生的犹豫。
梁三喜走上前,用力抓住他的肩膀,不是为了推搡,而是想摇醒他:“赵蒙生同志!你不会不知道,你身上穿的是军装!!”
就在这时,嘹亮的紧急集合号声响彻营区,不容任何迟疑。
梁三喜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丝最后的期望:“现在,在你面前正处在一道坎上。前进一步,还好说;后退一步,你是个啥?有的是词儿形容你!你自己琢磨琢磨,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转身,抓起自己的背囊和钢盔,大步流星地冲向集合地点,再也没有回头。
连部里,只剩下赵蒙生一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颓然跌坐在床边,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低着头,一动不动。
想要苟活着,又愧于这个生我养我的国家。
害怕死亡,又在这里战胜不了懦弱的自己。
那嘹亮的军号声和他手中那纸调令,仿佛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无比残酷的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