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吞了吞口水，涌上一股想笑又不好笑出来的劲儿。他轻咳了两声，把笑意硬生生压下去，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一番操作后，这才抬起头看向陈青云。
“这位小兄弟，”他把话本子搁在桌上，“这本子，是谁写的？”
“正是小的主人。”陈青云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回答。
掌柜的看了看封面上的字迹——笔锋硬朗，筋骨分明，倒像是男子所写。
“小哥怎么称呼？”
“小的叫大壮，是主子赐的名。”
大壮？掌柜嘴角一抽。眼前这人瘦瘦小小，风一吹都能倒的模样。
他又不得不憋住笑意，心想这位“蓬莱客”可真是个妙人。
掌柜面露难色道：“大壮兄弟，这个本子……倒是有点棘手啊。沈某现在无法给出确切答复。”
陈青云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一副为难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伸手就要拿那本手写稿：“那便作罢吧。”
“哎——”沈掌柜伸手一拦，手掌压在本子上，“别急，别急。”
陈青云抬眼看着他不说话。
沈掌柜沉吟一下，道：“这样吧，你明儿个再来。我今晚就把本子给东家瞧瞧，请东家定夺。明儿沈某定能给你个准话。你看如何？”
陈青云摇了摇头，无可奈何的样子，“沈掌柜，小的明儿还有别的差事，来不了这里。”
这才，沈掌柜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陈青云趁热打铁道：“沈掌柜，咱们这是头一回合作。主子说了，这个本子要是能尽快安排上说书，价钱上可以商量，权当交个朋友。您看如何？”
沈掌柜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显然还在犹豫。
陈青云咬了咬牙，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如果贵楼能尽快安排上的话，这道菜谱，算是附赠的。”
沈掌柜接过去，“佛跳墙”三个字赫然入目。
用料、工序、火候，道道程序写得清楚明了，密密麻麻列了一整页。光看那食材的搭配和煨制的法子，就知道这不是寻常菜馆子能做的。
东家那位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从来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一个话本子而已，谁还能上门来问罪不成？就算他们敢，东家也不带怕的！
他已然拿定主意，把话本子和菜谱一并拢到面前，用力点了点头。
“行。大壮兄弟，这个主，沈某替东家做了。你主子要价几何？”
陈青云暗自松了口气，却不答反问：“沈掌柜，你们何时可以安排说书？”
沈掌柜摸了摸茶壶盖，道：“最快的话……两日后。”
陈青云也干脆利落道：“那就两日后。沈掌柜，咱们头一回合作，主子说价格十两就好，这可就是个诚意价。”
沈掌柜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十两，还附送这么个食谱，确实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不过嘛——”陈青云话锋一转，“为保咱们合作顺当，最好立下契约。写清楚贵楼两日后安排说书先生讲这个本子，沈掌柜觉得如此可行？”
沈掌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做生意讲的是个信字，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还没被人追着要过契书。这小厮说话虽然客套，可这举动分明是不信任他。
“大壮兄弟，”沈掌柜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直直看着陈青云，“你家主子，是不是跟姓谢的有过节？”
陈青云坦然道：“这个……就不是小的需要知道的了。”
沈掌柜摇了摇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又拿过笔，蘸了墨水。
“你来？”沈掌柜把笔搁在砚台上，抬眼看她。
陈青云连忙摆手，笑得憨厚，“小的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字又写得丑，这事还得劳烦沈掌柜。”
沈掌柜没再多说，提笔便写。三两句就把契书写清楚了——
“今有蓬莱客托付话本《鸡叫大王薛逃》一部，交四海楼说书之用。定于两日后开讲，酬银十两。”
写罢，他把纸推给陈青云。
陈青云看了看落款日期，正是今日，便接过笔。
她握笔的姿势看着就别扭，拇指压着食指，像是头一回拿笔似的。歪歪扭扭写下“大壮”两个字，笔画像蚯蚓爬过泥地，一个往东倒，一个往西斜。
沈掌柜一看那两个字，眼角不由得抽了下。
……真是寒碜。
他收拾好心情，把契书收好，加盖了望月楼的印记，一份递给陈青云，一份自己留下。
“成了。两日后，大壮兄弟若得空，尽管来听。”沈掌柜端起茶杯。
陈青云小心翼翼地折好契书，塞进袖中，憨憨一笑，道：“那小的就先替主子谢过沈掌柜了。”
言罢，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就在陈青云下了楼梯，回到酒楼大堂的那一刻，房间里的沈掌柜对着隔壁说道：“追影，跟着那人。”
走出酒楼没多远，陈青云就感觉到了——身后有人跟着。
她嘴角微微一翘，前世学过的反跟踪手段，五花八门，还怕甩不掉一个尾巴？
陈青云看似不紧不慢地走着，时而又随着人群快走几步，路线却是飘忽不定。
身后那人也不急，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就像块牛皮糖，怎么也甩不脱。
陈青云心里有点烦了，她还有一事没做完，没时间跟他耗。
于是乎，她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窄巷，借着墙角的一堆破木桶做掩护，侧身一闪，整个人消失在了原地。
十几息后，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传了进空间。
“奇怪了，人呢？”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一刻钟后，陈青云才敢闪身出来。出来时，又换上那套灰白色的装扮，快步朝着大皇子府的方向走去。
那边，追影回了酒楼，正垂手站在沈掌柜面前，“跟丢了。那小子滑得很，绕了几圈，钻进条暗巷就不见了。”
沈掌柜端着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喃喃道：“不简单呐。”
陈青云走了约摸两刻钟，来到了大皇子府附近，找了条僻静无人的小巷，躲进一处凹进去的门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