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问道:“黄龙道友,方才那道剑气……可是天道之力?”
“不错。我斩却自我时,侥幸参悟一丝天道真意。但你也看见了,动用此力,代价不小。欲承天道之力,必先斩尽执念,更需一副堪比祖巫的强横肉身。依我估算,至少得有如今祖巫这等体魄,方能勉强催动分毫。”
“敢问黄龙道友,如何才能斩却自我?”
“须具大功德、大机缘、大智慧。”
“可否再详述一二?”
“东皇,众生执念千差万别。我纵将自身斩尸之路和盘托出,于你非但无益,反可能乱你心神,徒增障碍。唯有当你真正照见内心所执,方知破障之法。一切,终究水到渠成,强求不得。”
顿了顿,他目光平静:“此外,还请东皇就此止步。人族,你今日不能再动。”
太一默然片刻,郑重稽首:“今日承蒙黄龙道友坦诚相告,感激不尽。他日若有闲暇,还望莅临天庭,我必以至礼相待。”
话音刚落,他便率领妖族众人腾云返回天庭。
待巫、妖两族尽数离去,镇元子缓步走近黄龙,从袖中取出两枚人参果,递到黄龙面前:“道友,此乃人参果,趁热服下,对疗养伤势大有裨益。还请速速服用,稍后随贫道回五庄观静养调息。”
黄龙接过果子,当即吞服,随即拱手致谢:“多谢镇元道友慷慨赠果!黄龙铭记于心,日后必当厚报。”
镇元子闻言微蹙眉头,语气略带不悦:“黄龙道友这是瞧不起贫道,还是疑心我镇元子薄情寡义?你刚解了五庄观之围,贫道奉上几枚果子,竟还成了要你还人情的买卖?”
黄龙一听,顿时醒悟自己言语失当,连忙摆手解释:“道友误会了!在下怎敢轻慢道友?实是久仰人参果之名,只闻其盛,未尝其味,今日得蒙赐予,一时心绪激荡,口不择言,还望道友宽宥。”
镇元子听罢,面色转霁,笑意重回眉梢:“那便请道友随贫道赴五庄观休养吧。”说罢,伸手搀扶黄龙,一同向观中行去。
黄龙甫一踏入五庄观山门,余下的人族百姓齐齐俯身叩拜:“人族叩谢黄龙真人救命大恩!此恩此德,万世不敢忘!”
黄龙望着眼前一张张诚挚面孔,心头却悄然泛起一丝酸涩,原来,他如今真就只是黄龙了,再不是人族曾唤作“玄霄”的那个名字。从此往后,他只是阐教门下的黄龙真人。
念头掠过,他体内那尊自我尸竟隐隐凝实了几分。
他轻轻摇头,开口道:“诸位不必如此。我出手相救,并非为求回报,只因念及自身过往;更因你们人族,是我大师伯立教之基。真正该谢的,是镇元大仙,若非他及时援手,怕是活下来的人,远不止眼下这些。”
人群中有人朗声应道:“我等自当永感镇元大仙恩德!可真人之恩,亦不敢稍忘。只是……有一事萦绕心头,还望真人点拨。”
黄龙目光平静:“你们想问的,可是为何我大师伯,在人族遭劫之时,并未现身相护?”
“正是!我等只想知晓缘由。”
“你们是在责怪圣人?”
“不敢。只是不解。”
“其实,你们的确该怨,但不该怨圣人,而该怨自己。怨你们太过孱弱,怨你们过于天真:以为既为圣人所立之教的根基种族,巫妖二族便会礼让三分?这念头,实在愚钝。须知洪荒天地,唯有一族能登临主角之位;而争夺主角之位的厮杀,何等惨烈?只要能助本族壮大的机缘,巫妖两族绝不会放过半分。你们人族之血肉精魄,恰可助他们淬炼筋骨、补益元神,岂能不遭觊觎?
圣人袖手旁观,并非冷酷无情,而是一场试炼,唯有熬过此劫,人族才有望真正担起天地主角之责。圣人亦盼你们借这场浩劫,看清洪荒的真相:有些事,纵是圣人也无可奈何。天道如铁,适者存,逆者亡。若人族始终无法在这片天地间立足自强,终将如上古三族一般,湮没于岁月尘埃。
眼下最紧要的,不是寻仇雪恨,而是变强。若有几位准圣后期的大能坐镇人族,哪怕巫妖明知吞噬尔等有助修行,也不敢轻易动刀兵。这就是洪荒,弱肉强食,铁律森然。归根结底,今日之祸,源于你们还不够强。
至于是非对错……此事本无绝对。立场不同,所行各异。巫妖所图,不过本族昌盛;换作你们站在他们的位置,未必不会做出同样抉择。说到底,你们只是‘怀璧其罪’罢了。”
话音方落,便有一族人忍不住追问:“照真人所说,巫妖二族,竟全无过错?”
黄龙淡然回应:“单论各自立场,确无可指摘;但站在人族角度,他们便是罪不容恕。正因如此,这场大战注定两败俱伤,而人族,反倒有望顺势而起,承继天地主角之位。
不过,这机会并非凭空而来。你们须得夯实根基、扬长避短。譬如巫族倚仗肉身横压四方,妖族则凭诡谲传承秘法纵横捭阖。那么,人族的优势,又在何处?”
众人闻言默然,低头沉思。良久无人作答。黄龙环视一圈,见无人开口,终于轻叹一声:“连自家长处都尚未厘清,又如何能出栋梁之才?难怪此次遭劫,折损如此之重。人族真正的天赋,在于‘创造’,造器、立制、衍道、开新。
今日之言,诸位且细细思量,回去好生参悟。”
言毕,再未多看人族一眼,径直步入观内。
三十载光阴转瞬即逝。
黄龙步入五庄观后,镇元子便随之踏入殿内。见他进来,黄龙迎上前去,含笑拱手:“道友此番怕是要叨扰许久了,若我多留些时日,可别嫌烦,更莫赶人啊。”
镇元子朗声一笑:“道友只管安居便是。”
黄龙目光微凝,忽而压低声音:“镇元道友,可想听一听,我是如何‘斩我’的?”
“什么?”镇元子神色一震,“莫非你当初告知太一的法门,本就不全?”
“并非错漏,只是有所保留。”黄龙缓缓道,“‘斩我’之要,在于先识我、定我,须有堪比圣位的大功德,再加一件先天至宝为凭,缺一不可。否则,不过水中捞月,镜里观花。”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这功德,至少得与成圣所积相当。太一若侥幸渡过眼前大劫,尚存一线之机;但想在劫前斩出‘我’来……毫无可能。”
镇元子听得心头一震,喃喃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洪荒自鸿钧道祖以下,再无第二人真正斩却自我……可黄龙道友,你自身功德似乎也未臻圆满,又是如何勘破这一关的?莫非......”
“道友猜得不错。”黄龙坦然点头,“我确未彻底斩尽‘我’。如今已彻悟本心、照见真我,唯缺功德奠基,亦无先天至宝可供寄附。”
镇元子默然片刻,长叹一声:“照这般说来,洪荒之中,欲凭三尸证道者,几近绝路?”
“虽不敢言铁板钉钉,但大致如此。”黄龙神色平静,“洪荒功德有限,哪够人人成圣?妄图借斩尸登临圣境者,终究是痴心妄想。唯有一途,以力证道。”
镇元子听完,怔立良久,忽然仰天低语:“到头来,竟是一场空啊……”话音未落,已是放声大笑。
黄龙见状,当即运起法力,断喝一声:“道友,速醒!”
镇元子喉头一甜,喷出一口淤血,神智骤然清明。黄龙上前一步,声色俱厉:“天道酬勤!道友根基深厚,机缘未尽,岂能就此颓然撒手?”
镇元子气息渐稳,眼神重焕清光,整衣肃容,向黄龙深深一揖:“此番多亏道友当头棒喝,镇元子铭记肺腑。”
“道友言重了。”
三十年倏忽而过。黄龙伤势已然稳固,而人族早在十年前,便由老子圣人弟子玄都携往首阳山安顿。
他思量再三,决意返昆仑山一行,一则探望师尊,二则请教天道之力的驾驭之法。
辞别镇元子后,黄龙踏云西归。
甫至昆仑山脚,便见云中子伫立松下,见他现身,立刻迎上数步,稽首道:“云中子恭候师兄多时。师尊得知师兄将返,特命小弟在此相迎,引师兄上山。”
黄龙虽已稳住伤势,但一路奔波,旧伤隐隐作痛,便未多客套,只颔首道:“有劳师弟。”
待入玉清宫,只见阐教众弟子已齐聚殿中。黄龙不敢怠慢,疾步上前,伏地叩首:“弟子黄龙,拜见师尊!”
原始天尊抬手虚扶:“起来。这是你大师伯亲手炼就的九转回元丹,你且服下,为师替你化开药力,此伤便可十愈其八。”
黄龙依言吞服,闭目调息。霎时间,一股温厚浑厚之力涌入经脉,不仅催动药性流转周身,更悄然涤荡残存于体内的天道反噬之伤。
不多时,他气息平顺,面色转润,睁眼起身,恭声道:“弟子多谢师尊援手。若无师尊相助,此伤不知何日方休。另,弟子此前借用的几件至宝,今悉数奉还,请师尊查验。”
言毕,双手捧出数件灵宝。原始接过盘古幡,余者随手轻挥,宝光一闪,各归其主,杳然无踪。
原始天尊目光如电,落在黄龙身上:“黄龙,你能勘破‘我’之桎梏,实属不易。可惜你无至宝寄托‘我’相,而盘古幡又不可轻授……你可已有应对之策?”
黄龙垂首答道:“弟子偶得水灵珠,机缘巧合之下,将其与本命龙珠相融。自此,水灵珠生出演化之能,然需功德滋养方可进阶。弟子已将其推至四十九重禁制,已达顶级先天灵宝之境。只消再得相应功德,‘我’即可圆满斩出,请师尊宽心。”
原始闻之,眸中掠过一丝欣慰笑意。
旁侧诸弟子闻言,无不暗自艳羡;连燃灯亦敛去杂念,唯余敬服,此时黄龙,早已是他仰不可及之存在。
原始天尊颔首:“好!黄龙,你果然不负为师所期。然你手中灵宝,守势有余,攻伐稍弱。此柄斩妖剑,你先执掌御敌。此后安心闭关昆仑,为师自会为你详解天道之力的运转枢机。眼下最紧要者,是淬炼肉身,唯有筋骨如铸、血髓如汞,方能承纳天地伟力。未达火候之前,非生死攸关,不得再引天道之力对敌。可记住了?”
“弟子谨遵师命。”
“广成子,你们几个自入我门下以来,极少外出历练。眼下大劫将至,尚有片刻安宁,正好借此良机远行磨砺八百年。待八百年后重返昆仑山,对你们日后的修行大有裨益。
只是你们手中灵宝稀少,为师便趁此机会,一一赐予,望你们善加参悟、妥加运用,切莫辜负所托,更不可辱没我阐教清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