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是个流动的小世界。
运动的年头,哪里也不是世外桃源。
每天早晨,船队都要雷打不动地,举行晨会,开展“天天读”活动。
读、听、记、思、说,是天天读的四大步曲.。
读,一字不落地通读毛主席的着作《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除了这老三篇外,就是朗读毛主席最新发表的最高指示。
遇到《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上发表评论员文章时,也是列为通读的重要内容。
听,一个人在读,其他人竖起耳朵听,不许交头接耳,分神,思想开小差。
记,要集中精力,把耳朵听到的内容,记在脑子里,烂熟于心。
思,伟人的着作与最高指示,要思考其精神实质所在,明辨大是大非。
说,亮出自己的活思想,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斗私批修,灵魂深处闹革命。
理论联系实际的开展学习讨论,是每天必不可少的。这两报一刊新闻媒体,是当前运动的风向标。
每天自家船上的活再忙,船老大们都要暂时撂下手里干的活,准时准点的参加船队早晨集中的学习。
天天读是以阅读为主。隔上几天,还要人人过堂,个个发言,让那些隐匿在灵魂深处的私心杂念,彻底地暴露在大家面前,毫无藏身之地。
船队最前首的小火轮上,最大的一个船舱,既是驾驶室,又是开展天天读的学习室。
这里是船队的动力中心,指挥中心,学习中心。
平日行船时,只有船老大们才有资格来这里,参加天天读。因为女人是当不了船老大的。
所以这里的天天读,有别于其他地方的天天读。船舱里坐着的尽是男人们。
水上人家有规矩,女人是不作兴跨船头的,否则会带来晦气。
文化大革命来了,这种迷信的思想,当然受到了严厉地批判。但大家虽然嘴上不明说,实际为人行事,仍按老辈留下的祖训办。
船队其他人的学习,是由各船来的船老大们学完后,回到自家的船上,向老婆孩子、父母兄弟传达国家现在所面临的形势,以及上面下达的有关文件精神。
免得行船时不看航标,扯帆时不看风向,下锚时不看潮流,船毁人亡。
这个学习会也是生产会,安全会。虽然大家都觉得现在会太多了,但谁也不敢抱怨,更是不敢不开。
船队长说过:开会也是政治。
因为上面要分别检查这些会议召开的记录。
学习会不开,怕被人家扣上不关心政治,阶级立场有问题。
生产会不开,怕上级怪罪下来,说你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有抵触情绪,不用实际行动支持无产阶级革命行动。
安全会不开,说你是草菅人命,祸害人民群众。
船队长是个脑子灵活的人。心里想:周而复始的天天开会,哪有那么多话要讲?
所以,他私下作主,把几个会并在一起开。但做记录时,分别在不同的记录簿上,填写相关的内容。
这样做,既可以省时省事,又可以经得起上级领导部门的检查。
天亮时分,船队过完船闸,小火轮的中舱会议室里,坐满了各位船老大。
船队举行每天的晨会,开展天天读活动。
读完了一段毛选上的文章,再读了一段报纸上发表的最新社论后,船队长布置了防台风工作。
“各位船老大,这回船上运的煤炭是重要的战备物质,无论台风刮多大,都要按时安全地运到目的地。散会后,各家要回去检查缆绳,桅杆,锚链,舱板漏水等,不能因为你家的一条船,而连累了我们整个船队,完不成党和国家,交给我们船队的伟大任务。”
这时曹二橹接着话头说:
“要真是这个样,这个船老大也是个背时鬼!队长,你带个头,我们大家帮他搞!船上的男人其他本事没有什么,就是会弄水。”
其他几个船老大也跟着起了哄。这个说船上的男人篙子硬。那个说船上男人筋骨壮。
……
船队长见天天读被搅了局,趁势宣布晨会结束。
会散了,船老大们还不着急走,聚在一起,还要嚼一歇舌头。
船上人平时接触的人不多,劳作时都是在自家的舱板上,自顾自的埋头干活。一天下来难得说上几句话。每天也就这个时候,大家才能够凑在一起,搭搭闲话。
船队长突然想起了什么,问:
“二橹老大,昨天夜里好像你们家船上的动静蛮大的吗?闹什么包子?船队的尾巴甩得那么厉害,让我们小火轮的头,都打晃了几下子?”
曹二橹心里一惊,昨夜只顾了抓凡永祥了,忘了手脚的轻重。他忙掩饰的说:
“我和雪梅之间,能够有什么包子好闹的?虽然是新婚不久,可也是老相好喽!昨夜是有条草鱼跳舱板,闹出的动静声响,把我和雪梅的好事,都给搅黄了。我那里刚想起势,就被吓缩了。后来怎么弄,都不称人心。”
船上的人常年在水上行舟,生活枯燥乏味,是喜爱听荤话的。
此时,曹二橹故意往这上面扯,以期分散人们的关注。
现在上面强调要天天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使人们脑瓜子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恨不得看到一堆尿屎,也能从中辨别出哪个是坏人撒的?哪个是好人屙的?
“乖乖隆的咚!这鱼怕是长得要有一个吃奶毛头大小哩?能有这么大的劲?”
一个生着络腮胡子的船老大,一脸的不相信。
他们家的船是在曹二橹家船前面的。船尾巴连着曹二橹家的船头,算是水上近邻。
那个时辰,他刚让老父亲接替自己在舵位上把舵。下了舱的他,正钻在被子里和老婆行事。突然感觉船像被撞了一下,晃动得比较厉害,他想出舱查看。
他老婆叫枝儿,人长得漂亮,是这个船队公认的两朵船队之花中的一朵。还有一朵封给了雪梅。
枝儿仗着有几分姿色,弄得胡子船老大平时蛮吃她的。
这个时候,枝儿摁着男人的身子说:
“你不是这个地方在使蛮力吗?船身晃动还能小吗?”
现在被船队长提及,他的疑心又上来了。
“是要有我们家乃银的身子大小。”
曹二橹故意的说着。
“那条鱼劲大得很,我一个人都没有按得住,结果又给滑到运河里去了。煮熟的鸭子给弄飞了,要不然今天可以请大家喝鱼头汤,吃红烧滑水了。”
胡子老大一脸坏笑的说:
“怕是和弟妹贪嘴,三番五次的把你小子的腿肚子都做软了吧?还请我们客哩,你有这么好心?昨天夜里怕是你喝了鱼头汤,吃了红烧滑水吧?”
旁边一个上了年岁的光头船老大,经历过的事情比较多。他正正经经的板起面孔说:
“你们快别拿这个事开玩笑!这个事是不好玩的!二橹,你听老叔一句话,马上回去在你家船头上柱高香,烧点黄纸。昨天夜里的鱼怕是成了精的,撞上你们夫妻在做好事,这更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个船老大还煞有其事的说:
“我年轻的时候跟过一个船队,有条拖船上就遇到过鱼精跳舱的事,结果没多久,那条拖船上怀孕的女人就难产死了,小把戏的脚出来了,头就是下不来,两条人命啊!”
虽然经历过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暴风骤雨洗礼,但不少水上门户的人家,还是丢不掉一些老的观念和做法。
船队长怕大家说着说着,又回到的老法子上去,被人说成是宣扬封资修那一套。于是,他急忙把话头一转说:
“二橹啊,你和雪梅也结婚一年多了,不能老是玩地道战,也该玩点地雷战,赶紧爆炸个革命成果出来啊?你没看见我们国家原子弹都爆炸成功了,你那里总不会是个臭皮蛋吧?”
曹二橹晓得队长的话中之意,该添个孩子了。
脸一下子臊得通红。
他当然想要个孩子。
可雪梅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他心里急,嘴上还死撑着:
“快了!快了!你们就耐心等待吧,要不了屙屎的功夫,我们船队又会多了一个小船老大,一个又红又专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了。”
这个话题是船老大们,天天喜欢嚼的舌头。
哄笑声中,船老大们的话题。一下子从夜里的动静,转到了添丁上来了。
荤的素的,纷纷打开了话坛子。
没有人再提昨夜闹动静的那档子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