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身子是抱上了,但心不在焉。
这一夜,两人同床,却各怀心思。
大丫搂着凡永祥,心里想的全是怎么把这个男人拴牢。
凡永祥闭着眼,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明日到县城与大大相见,不对,是与那个给了他一半血脉的亲爹见面,会给自己的命运带来什么样的转机?能补偿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遗憾吗?
在寄予希望的同时,凡永祥告诫自己别抱太大的希望。
生活就像夏日的雷暴雨一样,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反复无常。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做人还是现实一点好。
明天一早,还是先爬上院前那棵白果树,乘着露水,把花粉给授上,把今后糊口的生路先铺好。
有了生存就有了一切。凡永祥现在相信这个理。
鸡打头鸣时分,凡永祥起床要走时,还是满足了大丫的欲望。
他不想伤害这个儿时一同长大的,粗俗豪放的女子。
“大丫,明天白天等我授好了花粉,晚上一定让你更加满意。”
他感到在自己的生活中,大丫时常在扮演母亲与情人的角色,让他尝到了生存的乳汁,生理的愉悦,使他在游戏人生中长大。
自己呢?在沈芳面前演丈夫,在大丫面前演情郎,在程敏慧面前演好人。什么都演了,唯独没演过自己。
凡永祥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一个戏子,只会听台口敲打的锣鼓点子走步,只会穿后台里那些长长短短的戏服登台,唱做着别人。
“永祥,公白果树授了花粉后,真的会结出果子来?”
大丫弄不明白,树也会和人一样,男女结合才会养下娃子?
草木非无情。在宇宙大自然里,人和草木只是所属科目不同,共同拥有进化,繁衍的功能。
凡永祥知道大丫不懂这些。
刚才还十分卖力的凡永祥,这会儿懒散的从大丫身上滑下来说:
“到时候,你等着我用卖白果的钱,为你做一身新褂裤。”
“难为你有这份孝心。”
生理与心理都得到慰藉的大丫温顺极了。
“永祥,你再睡会!我起来给你煮碗糖水荷包蛋。”
超常规的输出,使得凡永祥腰酸腿软,口中苦涩无味。
“算了,还是省省吧,把那个糖水荷包蛋还是煮给狗子吃吧,让他那里多出些工,多出点力。不然总有一天,我会累死在你的床上的。”
凡永祥讥笑道。
“永祥,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娘也不是什么男人都能上得了床的。你今后有了出头之日,敢把老娘忘在脑后,看我把不把你撕成肉片熬汤喝?”
大丫的话中充满了警告与威胁。
一夜下来,大丫明白自己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了?
是怕凡永祥的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个男人是不会听她摆布的。
这个男人心劲大着哩!她怕失去凡永祥。
……
凡家大少爷凡耀辉终于回到了仙女庙。
西装笔挺,头发锃亮,面色红润。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那个气势,往那儿一站,就是和乡下人不一样,气势派头一落。
在县城招待所那个临时粉刷一新的套房里,春儿让凡永祥喊凡耀辉一声“爹”。
凡耀辉愣了一下。
春儿把凡永祥推到他面前说:
“不认识了吧?这就是当年你家三弟凡耀宗,从上海抱回来的那个小把戏。”
凡耀辉即刻缓过神来,上前一把拉着凡永祥的手,上下仔细地打量着,心里暗自道:
好一个二弟凡耀祖的模样。不!比二弟还要英俊威武,风流倜傥。
一个“爹”字,凡永祥在嘴中蠕动了半?,才轻轻地从牙缝里挤出。
自从昨天得知父亲要回来省亲,在心里大声呼唤了多少遍的“爹”字,此刻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嘴里打了好多个转,才飘出了口。声音轻地像蚊子的叫声。
凡耀辉不知道是答应下来好,还是不答应下来好。于是他含糊的应声道。
“弟妹,别勉强小把戏改口了,时间一长,他慢慢习惯了,就自然而然喊顺口了。”
春儿关切的问:“大嫂他们还好吗?”
凡耀辉说:“好!她现在一心做善事,在美国一家慈善机构里担任理事长。”
他告诉春儿,自己现在膝下有二男一女。
大儿子在香港电视台当艺员,在东南亚一带小有名气。小儿子在华盛集团里帮他打点生意。最小的女儿,目前在美国一所大学里攻读博士学位。
他们集团总部,前些年已经从香港迁移到美国去了。
“他大大,永祥在你的小把戏中排行老几?”春儿问道。
排行老几?这个问题让凡耀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从来没有把这个男孩子看作是自己的儿子。他心里清楚这是二弟凡耀祖的骨血。
还好脑子灵活,他忙问凡永祥现在有多大岁数了?
凡永祥说:“他今年虚二十五岁了。”
凡耀辉扳着指头算了算说:
“要排,只能排老三。”
这是什么话?什么要排只能排老三?
你看有这样糊涂的爹吗?连儿子多大岁数?排行老几?心中都没有个准数码吗?
“老三的命总是苦啊!”
春儿感叹道。她从凡永祥的身世,联想到了凡三炮。
从春儿的叹息中,凡耀辉能体味出这个话里的老三,还包含着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自己的三弟凡耀宗。
在海外,每逢自己家室大房与二房斗嘴斗舌时,他总羡慕三弟与春儿之间的那份情义。
他们是那么的苦,被父亲人为分割后,还是时时相互惦记。
当年要不是为了春儿,三弟会和他一起去香港的,现在也不会埋入黄土。
“弟妹,你是我们凡家的大功臣,哥哥替凡家列祖列宗向你磕头谢恩了!”
凡耀辉说着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一个女人家,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啊!
这次回内地,凡耀辉是有顾虑的。
前些年,他曾从大陆到香港的人嘴中,听到一些内地搞文化大革命的事。斗争的火药味,一点不亚于战场上的刺刀见红.。
自己参加过国民党军队,后来在上海经商当了资本家,他怕现在的北京政府向他清算历史的旧账。
随着年事渐高,他一面从商,一面反省自己的罪过,热心慈善事业以此赎罪。
当国际银行组织与中国政府接触时,想在美国、香港、东南亚找几个实业家支撑托盘,他一口应允了。
但中央政府的统战部门,向他释放回内地考察的信息后,他一直没回应邀请。
他心存担忧的缘故,是汲及一个姓潘的共产党高官。
解放前,凡耀辉与这个人曾经打过交道。当年为他提供了不少枪支弹药,还筹集一些稀缺药品、无线电器材等,运往江北新四军的根据地。
如果这个人还在位,是可以证明自己,曾经为共产党做过不少好事,得以减轻自己的罪孽。后来听说这个老友五十年代出了事,关进了牢房,至今生死不明。
这让他更不敢轻举妄动。有功之臣都是这个下场,何况自己是个戴罪之身呢?
后经几个同行老友的劝说,他才诚惶诚恐的踏上飞往北京的航班。
在北京,他看到内地的政治气候,并不像国外媒体说得那么恐怖。老百姓的生活,也不像传闻中的那么贫困潦倒。最起码比自己离开大陆时,有了很大的提高。
于是,他在北京,斗胆向中央政府提出,能否让他回故乡仙女庙看一看。
没想到中央政府,为了进一步做好统战工作,几个小时后,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一踏进仙女庙的地界,凡耀辉感到故乡的风,是这样的温柔;故乡的水,是这样清甜;故乡的田野,是这样的芳香;故乡的人,是这样的让人牵肠挂肚;故乡的往事,让人永远流不尽酸甜苦辣的泪水。
如今那条流淌千年大运河上,还是那样白帆点点,纤夫成行,南来北往的舟船川流不息?
祖屋前的那棵高大的银杏树,眼下还在不在了?还能枝繁叶茂吗?
思绪万千,感慨万分的凡耀辉,是在春儿和凡永祥的陪伴下,踏进了年少时生活戏耍的白果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