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白果村才几天,村里就变了样。
从村口的小木桥开始,道旁一路七零八落地插着不少褪了色的彩旗。
旗帜是前些年开粮食产量超纲要过长江,白果村丰产方现场会时留下的。存放久了,旗面都开始沤了,颜色也不那么鲜艳夺目了。
凡永祥心里一紧:村里又出了什么事?
正在想的时候,迎面碰上放牛的大佬儿。
“大佬儿,村里又要开什么现场会?才离开几天,我们村又搞出了什么大明堂了吗?”
大佬儿一边牵着牛,一边嘬着玉石做的旱烟袋说:
“开个鬼现场会。开会又不能够让田里多长粮食?永祥,是你家的喜庆事儿!”
“我们家能够有什么喜庆事?”
现在一听见凡家有喜庆事,凡永祥就紧张冒汗,提心吊胆,不晓得又有什么大祸要临头了。
自己结婚是喜事吧?结果酒席台上弄了一个狗屎臭。
沈芳养儿子是喜事吧?结果哑巴吃饺子,弄得自己窝心的烦。
伟人像画成功了是喜事吧?结果被举报,被打发回村种大田。
大佬儿见凡永祥紧皱眉头,立马说:
“你大大……不!是你爹凡耀辉,要从北京回村省亲啦!你还不赶快回家,帮你娘收拾收拾,把老屋子打扫干净,准备迎接你老子回家。”
他责怪凡永祥白长了个子,不晓得事情的轻重缓急。
“都什么时候啦,你还在这外面东游西荡的,不晓得你小子脑子里长了个什么东西?都是娶了马马,养了儿子的人了,到现在还成天魂不附体的,不晓得做件把正儿八经的大事。”
父亲要回来了?他回来做什么?
听娘说过,家里有个大大,解放前是国民党部队的将级军官。可新中国一成立,就一家老小移居到香港去了。现在怎么可能会从首都北京回白果村?
这些年,这个人的名字像压在箱底的老账,没人敢提,也没人愿意提。
人家说:将军是踩着士兵的尸体爬上去的。凭亲生爹那个将军的身份?凡永祥不相信自己爹是个双手干净的人?
难道他没有对人民犯过罪?欠下过什么血债吗?
再说共产党真得能对爹既往不咎吗?真得能对爹一笑泯恩仇吗?
凡永祥弄不明白这个政治风云的变幻。
他也不想弄明白。
从懂事起,这个政治就留给他不可磨灭的记忆,专政,专政,再专政。像把无形的剑,刺得他伤痕累累,体无完肤,无处躲藏。
“呆怂,你发什么楞啊?你亲爹要回来了,这说明我们凡家要咸鱼翻身了,要过上好日脚啦!”
大佬儿见凡永祥毫无喜庆的样子,停下脚步,不由地大声骂道。
“也不晓得你老子日你的时辰,撞上什么大头鬼了!你别朝我瞪眼睛,你再瞪眼,也瞪不过我养的这几头牛的大眼睛。”
时至今日,大佬儿一直搞不明白。那个时候,凡家大少爷吃香的喝辣的,有福不好好的想,当年为什么非要去扛枪打仗?
大佬儿眼光落在凡永祥身上,觉得这个小子怎么就没有大少爷身上的那股血性气?怎么就没有他爹身上的那种咄咄逼人的威武洒脱?
看着,看着,仿佛大少爷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把他带回到当年上海淞沪战役的炮火中。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炮弹在头顶上炸,子弹在耳旁飞,多少弟兄倒在战壕里,死不瞑目。
身为连长的大佬儿,不想把命丢在枪林弹雨中。他拽着大少爷的袖子说,我们兄弟俩脱下这身二尺半的军装吧,回家种田,过安稳的日子去。
大少爷一脚把他踢翻在地,骂道:
“你当连长的都这么怕死?中国军队靠你,是没得救了!你想当逃兵,我一枪毙了你。”
大少爷把枪顶在大佬儿的脑门上,但迟迟扣不下扳机。
这是当年祖父为他寻找到的一个玩伴。祖父当年发下话:成才作兄弟,不成才当仆人。
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大佬儿是早大少爷两个时辰见日头光的。
虽然不是一个娘生么
没有血缘关系,但陪着大少爷到扬州城里读中学,到省城南京读大学,再后来随着他弃笔投戎,一起去当兵,吃了军饷,是从小玩到大的兄长。
大少爷不忍心下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滚吧!从今往后,不许对人说你曾经是我的部下。更不许说你是我的兄长。离开国军后,也不许回白果村,我们凡家丢不起这个脸。”
大佬儿走了不到半天,又回到了大少爷的身边。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想当逃兵了?”
大少爷惊奇地问。
“我现在的身份不是你的狗屁连长,也不是你的狗屁副官,我是你的凡家大哥。我不能够丢下你这个生病的人,不管你这个兄弟的死活。我走了,谁为你熬药端水的?谁给你捂冷被窝?”
大佬儿正儿八经的说道。
“算你还有良心!舍不得我这个当弟弟的,一个人晚上睡冷被窝。”
大少爷说着,笑了起来。
和日本人交上火后,大少爷日夜不合眼的指挥战斗。无奈一些国军高官不作为,使战斗打得异常残酷。这时他得了急性肺炎,每天发着高烧,仍然坚持在一线指挥战斗。
“我怕你一病不起,到时候没有人替你收尸。如果你大难不死,等这场战斗结束,你的病也痊愈了,我再离开你。你当你的将军,我做我的种田人。”
大佬儿说着忙替大少爷煎药去了。
大佬儿是在部队撤离上海,一路北上的途中,见大少爷病情有所好转后,才离开军营,远离战火的。
他怕大少爷的挽留劝说使自己心软,所以那天是等大少爷吃了药入睡后,不辞而别的。
深夜走得匆忙,连存放在大少爷那只皮箱里的,亲娘留给他的私人物品,都没有来得及拿走。
那年,脱下了军服,一身老百姓打扮的大佬儿,不敢回白果村。
他怕凡老爷问起:你做仆人的回来了,你主子耀辉怎么没有回来?更怕凡家骂他忘恩负义。
所以在一个叫秦湖的地方歇了脚。
那个地方有家大财主,见他当过兵,去过不少大地方,脑袋瓜子比较活灵,便收留他做了看院护卫。
没多久,东家见他会伺候人,又有眼头见识,于是把自己在外豢养的小妾之事,交与他跑腿打理。
到底是做过多年的跟班与副官,见毛变色的本事不差。再加上人长得精悍。
没多久,赢得了那个小老婆的好感,动了春心。
女人漂亮的脸蛋,风骚的腰身,是会让男人脑子犯混的。
眉来眼去的,血气方刚的大佬儿也动了色心。
他贪念那个小妾脸模子标致,高挑个子,细腰身,肉屁股,走起路来像风中的杨柳枝,一摇一摆,一摇一晃的。
有一年,老财主外出催账收租,一连好多天没来这个外院。
一天夜里,那个小妾喊肚子疼,让大佬儿到她的房间送烫捂子。
这一送,大佬儿竟然和这个小妾滚到一张床上去了。
后来,东窗事发,被那个老财主摁在床上,捉了奸。
光溜溜身子的大佬儿,被捆得像只肉粽子。
那个老财主让护卫队长,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奸夫给骟了,扔到溱湖里。
护卫队长心里明白,肯定是那个小妾主动勾引大佬儿的。自己就被那个女人勾引过,差点神魂颠倒地上了她的床。
好在护卫队长也是个当过兵的人,晓得能从九死一生的战场上活着走出来,是不容易的。于是,暗地里放了水。
在大佬儿大腿根子划了一刀,顿时血溅满身。在临套麻袋沉湖时,往大佬儿反绑的手心里塞了一把小刀说:
“兄弟,是死是活,你就听天由命吧!人影儿从此不要再在溱湖出现。”
大佬儿是被沉到溱湖底时,用那把小刀割断身上捆绑的绳子后,死里逃生的。
……
这么多年过去了,大佬儿心里始终崇拜大少爷。
同时又觉得自己当年做了逃兵,是亏欠大少爷的。
所以当他从凡三炮口中,晓得凡永祥是大少爷的血种后,自己就暗暗地替大少爷承担起做父亲责任。
在他眼里,凡永祥不是侄子,是比自己亲生儿子还要亲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