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轻人的心火,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机会。
平时都是你凡永祥能,你凡永祥行,今天也让你挨一次批斗,看你今后还能不能?行不行?
看你的瓜是开心娱乐,斗争你是大是大非。
这几个年轻人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把凡永祥连拖带拽,架到一只柳条筐子上。
没有事先给凡永祥准备所戴的高帽子。
一个小青年见不远处有只高脚痰盂罐,顺手拿起,朝凡永祥的头上,用力一扣。
这只高脚痰盂罐子,是女人们夜里尿尿用的。一股骚气味,直冲凡永祥的鼻子。
“阿切!阿切!”凡永祥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狗子,你还不过来,写个牌子,让凡永祥挂上。”小诸葛喊着。
“你是我们民兵排长,不要在大是大非面前,阶级立场不坚定喔!”
扣痰盂罐子的那个小子跟着喊起来。
三月三赶集日的夜里,他是与宝儿一起在大队部门外站岗的,负责看守凡永祥和王兵。
结果被宝儿拉去草垛子避风睡觉,差点误了大事。
事后,被大丫爹踢了一脚屁股。
现在一看到凡永祥,就觉得屁股那里还在疼。
看凡永祥的瓜时,他不在场,没有看到那个热闹。
此刻,他想看到凡永祥挨批斗的热闹。
狗子近来虽然处处设防凡永祥,那是因为大丫的原因。
至于凡永祥是地主家的孙子这事,不提还真没有往心里去。
从小玩到大,也没有见凡永祥与自己有什么不一样的。
所以,他往人群中退了两步,想回避。
现在让大队会计与手下的民兵战士这么一喊,没有了退路。
狗咬狗一嘴毛。在这个阶级斗争大是大非面前,人人都像田鸡要命蛇要宝一样,唯恐自己的阶级阵线划不清。
狗子怕别人说闲话,影响自己的政治进步。
走上前,在一块批斗牌子上,歪歪爬爬的写了:打倒地主狗崽子凡永祥。
凡永祥不肯挂这个牌子。
“打倒地主孙子凡永祥!”
“凡永祥必须低头认罪!”
人群里立即有人喊起口号来。
狗子把牌子强行挂在凡永祥的脖颈上。
凡永祥在工地上的积极肯干,大丫爹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
他有点心疼这个孩子,于是不由分说的保护道:
“今天我们要集中火力批斗的对象,是王歪头这些真正的地主富农的老婆儿子。凡永祥和这些坏蛋的情况不一样。以后大队里开批斗会,凡永祥不用上台。凡家要上台的人,应该是他家的凡三炮。”
“主任,你是在包庇。”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大丫爹说着,朝刚才发出声响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对大家说:
“你们不都是看过凡永祥的瓜了吗?不过,他还是个小把戏哩!”
“听城里来村的纠察队人讲:凡三炮向他们交待,凡永祥是从上海街头死人堆里抱来的。”大丫爹说“解放后,一点点大,进的凡家门。
“他哪里干过剥削贫下中农的事?再说解放那年才出娘胎的。”
说到这里,他自己不由地哑然失笑。
凡永祥小时候喝过自己老婆的奶水,上小学时没少护着大丫小丫不受别人欺负。还替老婆披麻戴孝过。所以,大丫爹打小就把他当做自己干儿子对待的。
现在当然不忍心让凡永祥丢人现眼,吃此番苦,遭此番罪。
大丫爹眉头皱了皱的说“宝儿,你除了日还会什么?今儿格日,明儿格养的事,只有你们家才做得出来。我今天警告你,你那烧火棍子以后再敢胡乱的骚,现在有流氓强奸罪可以法办你。下次批斗会,我就可以提你上台戴高帽子,挂牌子。批斗凡永祥的事下次再说。”
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展到如今,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的,该斗的人都斗了好几遍了,该喊的口号都喊了,该说的话都说尽了,现在已经是没有什么新鲜词句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老生常谈的套话,听得人们耳朵都起了老茧。
尤其是大丫爹觉得现在开会得放点魂灵心,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就会触碰到高压线,被人检举揭发,立马成为现行反革命。
如今外出办事,人与人之间都是毛主席语录来,毛主席语录去的,稍一不当心,祸就从天而降。
他还记得,前不久隔壁公社革委会新提拔的一个副主任,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结果嘴上没毛办公事不牢,去供销社买东西,竟然替自己买回一个政治大祸。
这个年轻的男人,发现自己口袋里的红宝书,经常掏进掏出的,外面蒙的一个塑料壳子被磨破了皮,想换一个新的。
于是去公社供销社,去买新的红皮塑料壳子。
供销社当班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营业员。
“白求恩大夫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同志,你要买什么东西?”
这个年轻的副主任当时老酒有点喝高了,一下子想不起来该用什么毛主席语录对上话,憋了半天后,竟然把毛主席着作中的《愚公移山》里的“子子孙孙,挖山不止。”的句子,脱口说成“子子孙孙,日你不止。”
女营业员年纪不大,脸一红,眼一鼓,哭着向供销社革委会主任作了汇报。说这个男人不但篡改了毛主席语录不算,还在公开场合调戏妇女,耍流氓。
做头的胳膊肘要会往里弯。你不护着自己手下的人,关键时刻谁肯为你卖力?
供销社主任一听,眉毛一竖,桌子一拍。
“你这个小子的胆,恐怕是从屁眼里屙出去了!竟敢篡改毛主席的语录?调戏侮辱我们供销社的女职工?这还了得!”
他喊上几个男职工,先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抓起来再说。
那个年轻干部的两条胳膊立马被人反拧着,吊了飞机。
这是眼下各种批斗会上最常用的动作。先坐喷气式飞机,再戴上高帽子,挂上黑牌子,管你有理没理,在阵势上你已经输了一半。
一旦成为了革命斗争的对象,你首先失去的是话语权,其次是人生的自由权,等待你的就是无休无止的批判,没完没了的检查,无时无刻的低头认罪。
你一旦挣扎反抗,随之而来的是拳打脚踢。
这时,那个年轻的副主任老酒被吓醒了,忙讨饶:
“我想讲的是毛主席愚公移山里的句子,子子孙孙,挖山不止。谁料想酒后看到你们的女营业员漂亮,格外顺眼,结果想入非非,把个挖山变成了日你。”
这种人怎么能成为革命干部?为人表率?
结果这个副主任被关了三个月,天天进行思想反省,写检查交待材料。
末了被撤了职,发配回老家的生产队,接受劳动监督改造,一辈子扶犁把子去了。
听说第二天,这个男人的老婆就和他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运动之前,乡下的男人不会讲句把荤话,甩话,是在男人堆里显不出山,露不出水来的。
那些荤话,甩话,大都从日常生活经验中积累提炼而成的,代表着一定的知识与智慧。
现在成天喊革命口号,远不如讲荤话吊人胃口。但爱好荤口那些人的嘴,倒确实被管住了。人前人后,再也不敢骂骂咧咧的粗话连篇,脏话满嘴喷了。
乡村的语言文明无疑提高了不少。尤其是当干部的收敛了不少,生怕人家说身为革命干部,却带头搞低级趣味。
“人家不是打个比方嘛!凡永祥没有参加剥削不假,但他们凡家总归是大地主。叫我讲凡永祥虽然不是主要斗争对象,但站在台子上陪斗是不能够少的。这个家伙人小鬼大,说不定他心里成天想的就是复辟资本主义哩,想当地主资本家的孝子贤孙哩!”
宝儿也是有上进心的人,发现自己出格了,立马改正的说。
批斗会是严肃的一件的事,是充分显示无产阶级专政铁拳力量的地方,怎么能够容许荤话脏话充斥革命的阵地。
在这个场合,人人必须是一身正气,义正词严,理直气壮的说着充满革命激情的话。
“不看憎面看佛面,你宝儿的兄弟不是狗子吗?狗子不是在追人家主任的闺女大丫吗?你这个不识时务的东西,要你在这里抬杠子做什么? ”
李家大嫂插话说。
她觉得有了宝儿这种游手好闲的男人参与,总是没有什么好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