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个见凡永祥和王兵被关在大队仓库里,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
“主任,这两个人是我们带走?还是你们审问处理?”
他想抽身,到凡家把孙红带回县城。
“你说呢?事情是你挑起的,你想拍拍屁股走人?在我们白果村是行不通的。”
联络员心里愤愤不平的说。
这些人进村时,都没有先到大队拜他这个土地爷,竟然自说自话的挑起事端。
凡家的人和事,有我们白果村革委会管。你们手伸得这么长,不是显得我这个阶级斗争联络员是吃干饭的?聋子的耳朵摆设嘛!
“至于是什么阴谋诡计,要等审问出结果就晓得了。”瘦高个子支支吾吾的。
“好!你们几个既来之则安之。什么时候审出结果,你们再回城。”
大丫爹让人把祠堂门关上。
瘦高个子害怕了。
“你们审!你们审!我们不管了!”
“那不行!三堂会审,怎么能够少了你们?你们谁都不能够走。”
大丫爹死活不放这些城里来的纠察队的人走出祠堂。
他要把这些人困在白果村,不让事态扩大。
让这些人觉得自己理亏,回到城里不敢大肆声张。
他已经看出瘦高个子是挑头的,其他的都是跟屁虫。只有把这个家伙弄服帖了,这事才能圆满收场。
“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们纠察队的人。我抗议!把我们和他们关在一起!”
瘦高个子发觉不妙。
联络员说:“你抗议个屁啊!我和主任也关在里面哩!怎么怕黑?黑暗中,你们就不想进行无产阶级革命了?”
“我们要革命!我们要革命!”
几个跟着来的纠察队员异口同声。
“主任,你先放我们回城,擅自离岗,回去是要吃批评,挨处分的。”
几个人同时把手指向瘦高个子。
“是他鼓动我们来的,说是有热闹瞧。所以我们就跟着他稀里糊涂的来了。”
“他让你们来看什么热闹啊?”
“说让我们看他拉那个姓孙的女同学手,亲那个女人的嘴。”
瘦高个见墙倒众人推。气急败坏的:“你们这些革命的叛徒”
“他们这不是公开调戏妇女吗?这可是犯的流氓团伙罪。”大丫说。
“主任,大丫说的没错。这几个人不能放。要放他们走不是不可以,但要把他们这些人的身份搞清楚了,才能放人。说不定他们是狗咬狗,都不是好人。来我们这里捣蛋,想让主任你没面子,当不抓阶级斗争的反面典型,搞臭我们白果村。”
联络员在一旁添油加醋的说。
他怕主任怪罪他,阶级斗争的警惕性不高。这些人到村里检查,事先都不晓得。一直到打得不可开交时,才来大队部报信。
“还是你头脑里的阶级斗争弦绷得紧,你快去喊狗子,让他把大队民兵集合起来,一部分人来仓库看着他们,一部分人由他带着到城里去,查一下这几个号称纠察队人的底细。”
大丫爹吩咐联络员速去速办。
“大丫,你去凡家,看住那个姓孙的女学生,今夜不许回城,老老实实的呆在凡家。顺便给你老子弄点吃的来。”
大丫问:“弄多少人吃的啊?”
“就我一个。”
“他们哩?”
“他们有气力打架,还怕饿?饿几顿没有关系,死不了人。还有,让大队会计弄个汽油灯来,照照他们纠察队人的英雄气概,同时也让黑五类分子的反革命嚣张气焰,在灯下彻底的暴露无遗。”
大丫爹这时肚子里满是主意。几个小萝卜头,裤裆毛还没有长全哩,想翻出老子的手掌心?做梦去吧!
对这场运动,他是有着自己看法的。一个国家长期处于无政府的状态下,如同一个人家没有父母大人一样,是万万使不得的。
没多久,中央发出抓革命,促生产的最高指示后,从城市到农村,各级纷纷建立了一种新型权力机构,叫无产阶级革命委员会。
自己才当大队革委会主任没两天,就有人自己眼睛皮子的底下搞事情,这不是往自己眼睛里揉沙子嘛。
祠堂紧闭的门又响了。
大队会计走进来。点上汽油灯。
“主任,我已经找了几个民兵在门口站岗放哨了。”
“你把这两个黑崽子带到大队部去,那里有桌子,让他们趴在那里写交待材料。这几个人留在这里,我和他们啦啦呱,等狗子从县城调查摸底回来后,再作处理。”
大丫爹说着席地一坐。
凡永祥和王兵被大队会计带走。
走到门口时,大丫爹说:“让他们把身上的衣裳脱了,免得他们逃跑。”
凡永祥麻利地脱了个精光。
王兵脱了只剩裤头时,不肯脱了。
大丫爹说“我们不虐待俘虏,让那个呆小伙把裤头穿上。我们要的是他触及灵魂的检查交待,不是光身子。”
“咣”的一声,祠堂的门再次重重的关上。
凡永祥和王兵穿着短裤,赤着脚,趴在大队部的桌上写检查交待。
“你身上冷不冷?”
“不冷!”王兵话音刚落,牙齿打起颤来。
“要是冷!就靠在我身上。我抗冻。身上热气比你大。”
说着,凡永祥也牙齿打起颤来。
“我们大哥不说二哥了。检查交待写好后,主任能够放了我们吗?自行车我还是借的人家的,说好了晚上还的。”
王兵的问话,凡永祥没有回答。他陷入沉思。
狗子进城调查摸底前,去了趟祠堂。
“主任,我来拿他们的家庭住址。”
提起汽油灯,在几个纠察队的人脸前扫过。
“李发财,你不认识我们啦?我们几个都是你小学的同班同学。”
那几个纠察队的人如遇到的救星。
“主任,这几个人我可以证明不是坏人,他们爹娘不是卖菜的,就是扫马路的,送信的,还有爬电线杆子的。就是这个人的家庭出身好像不大好。”
狗子说。
他已经认出了瘦高个子是他经常去卖蛐蛐老板的儿子。
小时候,村民们家底子穷,没有什么闲钱给小把戏买玩具玩。滚铜板,拍洋画,抽老牛,打弹子,斗鸡子,踢毽子等,成了乡村孩童们的唯一乐趣。
狗子和凡永祥嫌这些不过瘾,放学后,他们俩结伴去逮蛐蛐儿。逮到家后,悉心的给蛐蛐儿洗澡,整理好羽翅,好生养起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蛐蛐儿可以打仗时,他们和临村养蛐蛐的孩子下战书,看谁家的蛐蛐儿能打架,会打架。
打赌的双方把自己的蛐蛐儿,放进一只泥罐子里,谁的蛐蛐儿被咬伤咬死,或者躲逃不肯打架,谁就是输家。
他们是孩子,赌注都是一些洋片画儿,铜板,弹子球,香烟壳子,橡皮,铅笔小刀。
由于他们兄弟俩晓得到哪里才能逮到凶狠好斗的蛐蛐儿,所以打赌比赛,他们总是常胜将军。
没多久,这个瘦高个子的爹找到狗子,说要收购他们的蛐蛐。一只五角钱。肥大壮硕的可以一块钱一只。
狗子一听,连课也不想上了。总是往坟地里钻,去逮蛐蛐儿。越是野猫不拉屎的坟堆头,越是能够逮到头挑的蛐蛐儿。
为了让蛐蛐长得又肥又壮,他给蛐蛐儿喂大补的东西。
吃什么补什么。蛐蛐果然力气大增。
瘦高个的爹买下这些蛐蛐儿,运到南京、上海去卖高价。
听狗子这么一说,大丫爹眉毛往上一挑,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这不是赌博是什么?不但自己赌博,还教唆毒害像狗子这样的无产阶级后代。
蹭的一下,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来人,把他们身上衣裳给我扒了。和那两个黑崽子一样,统统给我写检查交待材料。”
门外立即进来几个民兵。三下五除二,把这几个城里来人扒剩下裤头。鞋子也不许穿。光着脚,让他们长长记性。
“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
城里来的纠察队的人,顿时摸不着头脑了。
这个三月三,真是害人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