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帘洞,藏书室。
这里与其说是藏书室,不如说是一个堆满了天庭废纸的垃圾场。
竹简、兽皮、石板堆积如山,腐朽的气味混杂着尘土,呛得猴子们睁不开眼。
“吼!”
黑风一脚踹飞一堆烂竹简,暴躁地嘶吼着,却被扬起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几只跟着进来的老猴子,看着这片废墟,满眼都是绝望和茫然。
它们识字,可面对这比山还高的废纸,又能如何?这要找到何年何月!
唯有陈小龙,站在入口,眼神如冰,冷静地扫视着这片混乱。
他猛地转身,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猴子心头。
“都停下!我们不是来打扫卫生的,是来挖出他们的罪证!”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不知所措的老猴,精准地锁定了队伍最后面三只抱着算盘、账簿的小猴子。
“你们三个,过来!”
三只小猴子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到他跟前。
陈小龙从废纸堆里抽出张还算干净的树皮,用木炭在上面飞快地画了几个符号。
他先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字形轮廓,笔画横平竖直,如同刀刻。
“看见这种字,不管认不认识,把整卷东西给我搬出来!”
他又画了一个朱红色的印章图案,形状古朴,杀气腾m。
“看到这种红印子,拿出来!”
最后,他指着石碑拓本上那几个大字,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森然寒意。
“‘奉、天、庭’!看到用这三个字开头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他抬眼,扫过所有猴子,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指令。
“我们不识字没关系,但我们有眼睛!”
“就找这三样:方块字、红印章、天庭开头!”
“听懂了吗!”
老猴子们还在发愣,那三只小猴子眼睛却瞬间亮了!
它们看不懂文字的深意,却能精准记住图案的形状和颜色。这比让它们念书简单多了!
“懂了!”算盘第一个尖叫起来,小爪子捏着石子拨得噼啪作响。
黑风死死盯着陈小龙,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名为“敬畏”的东西。
这个外来的猴子,脑子里装的东西,和它们这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土着,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
“开始!”
陈小龙一声令下,整个藏书室的混乱瞬间被一种冰冷的秩序所取代!
猴子们不再迷茫,它们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像最高效的机器,疯狂地翻找起来。
老猴们负责寻找碑刻体,黑风力气大,专门搬开那些沉重的石板。
而那三只小猴子,则成了效率之王!算盘的鹰眼总能从杂乱的曲线中锁定方块字;账簿负责归类;红笔对红色极为敏感,任何盖了印信的文书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时间从清晨到黄昏。
洞中央的空地上,筛选出的竹简和兽皮越堆越高,几乎成了一座小山。
猴子们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浑身脏污,眼神却亮得吓人。
“停。”
陈小龙的声音响起。
他走到那堆“战利品”前,蹲下身,开始飞速审阅。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绝大多数竹简只扫一眼就扔到一旁,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通用法令。
被扔掉的竹简越来越多,猴子们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忙了一整天,全是白费功夫?
黑风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就在他耐心耗尽,即将爆发的瞬间——
陈小龙的动作,停了。
他手里捏着一卷兽皮,边缘破损,上面的朱红印信却清晰如昨!
“找到了。”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紧接着,是第二份,第三份……
最终,七份材质、格式、印信都一模一样的天庭正式文书,被他从中抽了出来!
陈小d龙缓缓站起身,将这七份文书,按照上面的编号和日期,在空旷的石地上,一字排开。
一条用“法理”和“规矩”铸就的绝命锁链,就这么血淋淋地呈现在所有猴子面前!
他拿起第一份,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水帘洞落针可闻。
“天灵管字第一七零四号。大圣成佛后五十年。”
他顿了顿,念出上面的内容,每个字都像一把刀。
“‘兹因花果山原主事者孙悟空已证佛陀大道,其属地无需维持圣地规格,特此决议,自即日起,将花果山自‘圣地’名录中除名,降格为‘一等灵山’。钦此。’”
死寂。
彻骨的死寂。
陈小龙面无表情,拿起第二份。
“天灵管字第二三五五号。第一次降格后一百年。”
“‘经查,花果山属地灵脉利用率严重不足,为优化三界资源配置,决议将其自‘一等灵山’降格为‘普通灵山’。钦此。’”
黑风的钢牙咬碎,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陈小龙拿起第三份。
“天灵管字第二六一零号。第二次降格后五十年。”
“‘查明,花果山属地生灵愚钝,无主动修行资质,灵脉资源持续浪费。决议将其自‘普通灵山’降格为‘待开发区域’,并削减九成灵脉供应。钦此。’”
“混蛋!!”一头老猴子再也忍不住,发出凄厉的咆哮。
陈小龙的目光冷漠地扫过它,拿起第四份,正是那张石碑拓本。
他将这份罪证,重重砸在第四个位置上!
“第四份,把我们变成了‘待处置不良资产’!”
然后是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
每一份,都是一次合法的剥夺!
每一次,都是一轮诛心的践踏!
直到最后一份文件念完,花果山在天庭的档案里,已经被彻底定义为——“无主、无用、可随时清算的废弃资产”!
陈小龙抬起头,看着周围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到极致的猴脸。
他的手在发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法务会计师挖出完美证据链时……冰冷到极致的兴奋!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他指着地上那七份文件,像一排墓碑。
“这不是天灾,更不是一次性的审判!”
“这叫‘温水煮蛙式的资产剥离’!”
他用最直白,最恶毒的词汇,剖开这横跨数百年的阴谋!
“他们不敢一刀杀了我们,因为大圣的名头还镇着!”
“所以,他们用几百年的时间,一刀,一刀,慢慢地割!”
“每次都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每次都只拿走一点点!直到今天,我们的一切都被他们‘合法’、‘合规’地剥夺干净!”
“我们甚至连反抗的理由都找不到,因为每一次降格,都他妈的‘有法可依’!”
“有法可依”四个字,像四座大山,轰然压下,砸碎了所有猴子最后的脊梁!
黑风浑身剧烈颤抖,他指着那些文件,声音里带着血泪:“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些……都是天庭的‘法’啊!我们还能怎么办?!”
“法?”
陈小龙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他猛地蹲下,手指从那七份文件的末尾处,狠狠一划!
那里,是每一份文件的经办人署名栏。
“任何文件,都必须有经办人签字画押,这是他们标榜的程序正义!”
他的手指,骤然停在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上。
那不是某个仙官,也不是天庭的任何一个部门。
而是一个机构的名称。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骇与荒谬。
“金、蝉、子……转、世、功、德……结、算……专、项、小、组。”
黑风茫然地问:“这是谁?”
陈小龙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名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金蝉子……
那不是唐僧的前世吗?!
孙悟空的师父?!
为什么,每一次剥夺花果山资产的决议文件上,都有他的名字?
花果山的败落,和那场所谓的西天取经……
到底他妈的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