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晴从出生起就欠了一笔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人命债。
王晴欠她母亲一条命。她的生日,母亲的祭日,很常见的电视剧套路。
从王晴有记忆起,她就跟着父亲住在低层区的“格城”。
格城是S市的低端居住区。住在这里的,要么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要么是亲人死于杀人狂之手的可怜人。
王晴的父亲是格城的一名管道工。
他通马桶、通下水道,格城里凡是堵住的地方,都归他管。这里鱼龙混杂,环境自不必多说。
王晴和父亲住在3-45-87格。
这是一间不足二十平的格间,里面塞满了生活用品。然而最多的,还是父亲的酒。
父亲嗜酒如命,尤其在外面干完活回来以后,一身恶臭,总要喝几瓶解解乏。解完乏,他通常还会打王晴一顿解气。
“都是因为你!”父亲一边打一边骂,“你妈要不是为了生你,根本不会死!”
“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会活得这么累!”
每当父亲说起这些话,王晴就会放下护住自己的手。她甚至希望父亲再打得重一点,最好把自己打死,这样她就能把“债”还清了。
她有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快把债还清了,但格城有一位医术很好的医生,大家都叫他涂医生。据说他以前是北极星集团的一级医生,因为犯了事被吊销执照,才来到格城给人治病。
涂医生不挑工具。在私人医院需要高精仪器才能动的手术,他只用一把油锯也能完成。
有一次,王晴被父亲打得只剩最后一口气。她的肋骨断了,插进肺泡里,一说话就咳血。
涂医生赶紧给她注射肾上腺素和营养针吊命。
她一边咳血一边拒绝:“不用了……医生……咳咳,我早就想死了……这样我就能把命还给我妈妈了。她是因为我才死的……咳咳……”
涂医生愣住了:“谁这么告诉你的?”
“我爸爸。”
“他骗你的。”
涂医生告诉了王晴另一个真相。
二十年前,王晴的妈妈怀孕,即将生产。他们去不起私立医院;公立医院虽然存在,却僧多粥少,也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去。
他们唯一能去的,是格城的一家私人诊所。
那个时候还不是涂医生,而是另一个更年轻的男医生。他医术虽然没有涂医生好,但收费公正,一分钱一分货,少一分就没有货,概不赊账。
王晴的妈妈生了整整三天。小诊所只有最基础的止疼药,效果最好的无痛需要另外花钱。
她在病床上辗转哭嚎,求丈夫给她打一针无痛。
我快疼死了。
求求你,给我打无痛吧!
哭喊传到丈夫耳朵里,变成了一笔笔开销:一针无痛要两千元,后面还有手术费、修复费,又得花多少?
他大汗淋漓地掏一个马桶才赚一百二,要掏多少个才能赚回这些钱?
再说了,哪个女人不生孩子?病毒爆发以前,科技还没这么发达,女人不也一样生?怎么就她这么矫情!
他冲着产房喊:“你少叫两声,省点力气就把孩子生下来了!”
他似乎怕医生偷偷打,于是又冲着年轻的医生威胁:“不准给她打无痛!家里的钱都归我管!你要是擅自给她打了,我可不付钱!”
最后这句话堵死了她的希望。
她忍着剧痛从床上爬起来,跪下求医生给她打药。
医生也很无奈:“不好意思,这个必须由产妇家属签字,我们不能擅自决定。你自己签也没用,我们要避免纠纷。”
这都是血泪教训,如果医生不经过家属允许就擅自进行救治,保不准要被讹成什么样。要是束手旁观,虽然有点不人道,但也绝对不会沾染麻烦。
接连被拒绝以后,她重新回到产房,关上门,爬上阳台,一跃而下。
本来该一尸两命的,但王晴运气好。
医生抢救及时,当场给已经死亡的女人做了剖宫产,把王晴抱了出来。
听涂医生讲完,已经快疼晕的王晴勉强睁开眼:“……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我有我的办法。你只需要知道,这个才是真相。”
“哦。”
王晴应了一声,觉得身体越来越冷。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可现在知道真相又有什么用?她的妈妈已经死了,她也快死了。
“你想不想报仇?”涂医生突然问。
“你不要为我报仇。”王晴咳了一声,“他是人渣,你没必要为了我这样……咳咳……”
她以为这个善良又正义的医生要为自己复仇。
“仇这种东西,是需要自己报的。”
涂医生笑了,终于摘下口罩。王晴看见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甚至还有些英俊。
“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怎么做,你自己选择。”
王晴的眼皮已经沉得快要睁不开。她感觉有一团腥臭的东西被送到嘴边,黏糊糊的,像烂掉的肉。
“张嘴。”
王晴张了嘴。东西入口,却没有想象中难吃,反倒像软烂的果冻。
“想想最让你愤怒的事情。”
王晴想起自己背了十八年的人命债,想起父亲每一次拳头落下时的痛楚。这些足够让她愤怒,却还不是最让她愤怒的事。
最后,她想到了那个痛到从阳台旁一跃而下的女人。
那个她从未见过、却惦记了二十年的母亲。
一股炽热的痛从心底升起。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发芽,小腹也一阵阵疼起来,仿佛有人在里面拽着她的肠子。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之后,她重生了。
涂医生看着她,笑着说:“恭喜你,你现在是协会的一员了。”
……
“……你知道我是怎么报复他的吗?”
王晴笑着回忆,好像那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我借了涂医生的油锯,把他锯成了三段。先锯下来的,是他打我的那只手。小时候我总觉得那只手大得吓人,只要他抬起来,我就知道自己躲不过。真锯下来才发现,也没多大。”
“涂医生?”祈衡立刻问,“你说的涂医生,难道是油锯杀人狂?”
王晴脸上的笑淡了。她难得讲起自己的过去,祈衡却只对涂医生感兴趣。
“你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他的事情吗?”
? ?祝大家中秋快乐~
?
无论是否与家人团圆,今天也要开心呀
?
记得抬头看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