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食粗糠野菜的饥民,早已不知荤味几何,此刻一口热汤入喉、一口软杂入腹,温润鲜香、滋味厚重,连日的疲惫寒凉、饥苦酸楚,全都被这一碗人间暖意消融了大半。
瘦小孱弱的孩童捧着大碗小口啜饮,眉眼弯弯、面露满足;年迈体虚的老者慢嚼缓咽,眼底满是温润动容。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流民,捧着半碗热汤,指尖微微颤抖,眼眶湿热泛红,低声喃喃:“自古官府屠宰,只取精肉牟利,何曾有人记得这些边角碎料?更何曾有人愿为我等流离饥民熬一锅热汤?”
“太子殿下心怀天下、体恤微末,富贵不骄、爱民至微,连一介羊杂碎料都不肯虚耗,全都用来接济我等穷苦之人!”
“这般仁心德政,千古罕见。”
周遭流民纷纷点头附和,人人捧着热汤、心怀感念。
上等鲜肉平价普惠市井百姓,羊皮入库充作国用,边角杂碎熬汤赈济流民,一物无废、利泽万民,将朝廷仁政、太子爱民的本心,落到了最细微、最贫苦之处。
……
天蒙蒙亮的时候,流民们在喝着热腾腾的羊杂汤,感受着朝廷对他们的关怀,而在各个售卖羊肉的摊位前,也全都排起了长队。
汴京城中的百姓,起初只听说朝廷要售卖缴获的西夏羊,却不知价格几何,待到三司使衙门贴出告示,写明“西夏缴获之羊,每斤五十文,公开售卖”时,城中顿时沸腾了。
要知道,汴京城中的羊肉市价,常年维持在八十文至一百文一斤,逢年过节甚至能涨到一百二十文。
五十文一斤的羊肉,几乎是半价。
这么便宜的羊肉,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而昨天到达的规模庞大的牛羊群,更是让满城的人都感受到了震撼,随后便是满满的期待。
于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各个摊位面前便排起了长队。
城南肉市的队伍最长,从摊位前一直排到了街角拐弯处,有百姓提着菜篮,有百姓推着板车,还有百姓干脆扛着麻袋,生怕去晚了买不到。
卯时正,开市令下,十五个摊位同步运转,掌秤的胥吏将第一只羊抬上案板,一刀下去,利落地将羊分解成块,过秤、报数、收钱、递肉,一气呵成。
买到肉的百姓喜笑颜开,提着肉挤出来,对排队的人喊道:“新鲜着呢!肥瘦相间,五十文一斤,值!”
城南的刘记面馆掌柜,一改往日愁容,挤在队伍中,一口气买了二十斤羊肉,乐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羊肉便宜了,我那阳春面里,总算能加几片羊肉了。”
“太子殿下这招,真是给咱们百姓办了件大实事。”
一个老妇人买了五斤羊肉,一边付钱一边念叨:“我家那口子和大郎去前线当民夫去了,我在家里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如今能买到这么便宜的羊肉,总算能给孩子们打打牙祭、祭奠一下五脏庙了!。”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买了十斤,笑道:“太子殿下从西夏赶回来的羊,咱也尝尝鲜。听说这羊吃的是西夏的草,喝的是西夏的水,味道怕是跟咱们中原的羊不一样。”
掌秤的胥吏一边割肉一边笑道:“管它吃哪的草,到了咱们大周百姓的锅里,就是咱们大周的肉。”
……
城外耕牛租借点,同样热闹非凡。
告示贴出不过半个时辰,便有早早就听到风声的农户陆续赶来,有提着牛绳的,有扛着犁的,还有带着儿子一起来看牛的。
当然了,按照规矩,得先是家中青壮在河北从征的家庭才能先选,选剩下的,才能轮到普通百姓。
不仅如此,军户之家不但可以先选,而且租金还很低,与普通农户相比,几乎可以说是低到忽略不计了。
这是王凌的指示,也是安稳军心的一个重要法宝。
一个老汉先是拿出官府开具的文书,证明了自己的儿子确实在前线,然后仔细挑了一头黄牛,绕着牛走了两圈,又蹲下看了看蹄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好牛,比我家那头老牛强多了。”
农官帮他立好字据,将牛绳递到他手中,叮嘱道:“老人家,这牛是朝廷的,用完了可得好好还回来。若牛生了病,及时来报。”
老汉连连点头,牵着牛绳,乐呵呵地走出租借点,对跟在身后的孙子道:“走,回家犁地去!”
一到田间地头,老农便熟稔卸下闲置许久的犁具,稳稳套在了大牛的肩头,开始了第一试耕。
此前家中老牛体力衰败、步履蹒跚,犁地深浅不均、进度迟缓,常年拖累春耕,而这头西疆壮牛一经套犁,便稳步前行、步履沉稳,不躁不怯、耐力十足。
铁犁入泥、深耕破土,厚重的黄土层层翻卷,田垄规整、深浅均匀。
大牛俯首稳步前行,全程气力充沛、毫无疲态,往日半日的农活,如今一个时辰便尽数完工。
年幼的孙儿紧随牛后,踩着松软新土、追逐前行,看着平整崭新的田垄,欢呼雀跃、笑声不断。老农扶犁伫立田头,望着沃土新垄、健壮耕牛,望着满目生机的田野,眼底满是欣慰暖意。
一个年轻妇人牵着牛绳,眼眶微红,对农官道:“我家官人刚过完年就被征发去了河北,家里就剩我和婆婆,还有三亩地。”
“这春耕眼看就要误了,多亏朝廷租牛给我们,总算能把地种上了。”
农官温言道:“嫂子放心,太子殿下在前线打仗,心里也惦记着你们呢。这牛你尽管用,好生照料便是。”
……
汴京发生的事情,很快就通过各种渠道传到河北前线。
河北大营中,有老卒听闻家中来信,说朝廷给免费租了健牛,还买道了便宜的羊肉,蹲在营帐外咧嘴笑了半晌,对同袍道:“咱们在阵前拼命,太子殿下还想着替咱们安顿家小,这仗打得值。”
旁边年轻军士接话道:“何止值?太子殿下率军抢了西夏的牛羊,然后拿去卖了换成钱粮,又送回前线来养咱们,还给咱们军户分了免费的租牛!”
“这叫什么?这叫取之于敌,用之于军!”
众人闻言皆笑,士气为之一振。
更深远者,将士们看到了太子殿下并非只知驱兵作战的统帅,而是一个真正把他们当人看的储君。
他记得他们的家人,顾念普通百姓的生计,甚至不惜动用三司使衙门、司农寺这等朝廷中枢机构,只为安顿好天下的百姓,安顿好他们身后的那几亩薄田、几间草屋。
这等体恤,比任何犒赏都更能收拢军心。
士卒们心中自有一杆秤:跟着这样的主帅打仗,胜了有封赏,败了有人管,便是战死沙场,家中妻儿也有朝廷照拂,如此,谁不愿效死力?
有将领在点兵时高声问道:“弟兄们,太子殿下把西夏的羊送到汴京去了,你们说,这仗还打不打?”
众军士轰然应道:“打!”
声震四野,惊起林间飞鸟无数。
那将军笑道:“打,自然要打。打完了辽国,再赶几万匹辽马回去,让汴京百姓也尝尝辽国马肉的滋味!”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中,那股子因连月征战而生出的疲惫与思乡之情,竟被冲淡了大半。
军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往往决定着一支军队的韧性与上限。
王凌深知,粮草辎重只能喂饱将士的肚子,而让他们心甘情愿赴死的,是知道自己身后有人记挂着、有人照拂着。
他这一手,将战争的红利反哺给军户和百姓,又通过军户和百姓的感激与安稳,间接滋养了前线将士的斗志。
军心、民心,两头都攥在了手里,这仗,自然也就越打越顺了。
……
售卖持续了整整两个月之久,安西的牛羊分成了六个批次,按照孙悦走出来的路线,陆陆续续的全部交送到了三司使衙门的手里。
七十万只羊陆续宰杀、售出,七十万只羊杀出了一千六百余万斤羊肉,以每户限购十斤羊肉计算,总计惠及到了一百六十余万户家庭,几乎涵盖了河南、河北、山东的所有地区,所得约一百一十万贯铜钱,也算是充实府库。
这还没算那些被用来熬汤分发给流民的羊杂碎,还有羊皮,羊皮被处理后纳入库存,作为战后赏赐之用。
三万多头牛也被分批租出,覆盖了汴京周边及河南、河北、山东、河东、关西诸路的大片农田。
有农户牵着牛在田埂上走过,逢人便说:“这牛是太子殿下送来的,犁地特别得力。”
也有孩童跟在牛身后,学着牛叫,逗得大人哈哈大笑。
而这些举措,在将“官家仁德、太子贤明”这八个字深深的融入到百姓的脑海中的同时,也获得了朝臣们的一致赞誉,为后续的战争积攒了底气。
尤其是韩章等宰执,几乎是彻夜研究王凌的这些政策,随后感叹太子施政之精妙,将来必然是一代明君、贤君!
在韩章等人看来,七十万只羊以五十文一斤近乎半价售出,三万多头牛免费租借给农户补春耕之缺,这一出一入之间,便将一场绵延三月、掏空民力的战争,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民心红利,稳固的大周的人心,强化了皇家的神圣性。
普通老百姓不会记得朝廷发了多少邸报、打赢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却会记得自己碗里的羊肉是太子从西夏宋回来的,田里的耕牛是太子派人送来的。
从这一刻起,太子殿下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就确定了、明确了!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百姓得了实惠,这仗便不再是朝廷的事,而是千家万户自己的事。
民心安则根基稳,根基稳则前线固。
太子这一手,既平了物价、补了耕力,又收拢了人心、稳固了后方,更让天下人看到了一个体恤民情、深谋远虑的储君气象。
经此一役,河北、河南、京东、河东、关中诸路民心归附,整个北方的民心、军心都在太子殿下的一手掌握之中!
汴京城中人人交口称颂,便是那些原本对太子亲征颇有微词的士大夫,也不得不暗叹一声:这位太子殿下,不仅能在沙场上攻城拔寨,更能在庙堂之上收拢人心。
所谓“民心得矣,战局可期”,这八个字道尽了其中的玄机。
这仗,越打越有底气了。
……
等到第一批和第二批牛羊处理完了时候,已经是四月末五月初了,河北南部、河南、山东等地区渐渐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战争已经远离了。
但事实上,彼时的河北前沿已经是战火连天,太子殿下在四月中旬举着储君龙纛自白沟驿渡过了拒马河,麾下三线共计四十万战兵在绵延上百里的战线上全面渡河,对对面的辽军发动了猛烈的战略大反攻!
而在第一批分羊肉、租耕牛的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汴京的勋贵圈子又发生了一件热闹的事情。
那就是,太子妃的堂弟、太子侧妃的胞弟、荣昌伯嫡长子、东宫部曲军副都指挥使、明威将军盛长松的嫡长子,办百日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