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胎不是件小事,尤其是未婚先孕,正规医院查得严,没结婚证不给做,还得单位开介绍信。
夏云没去大医院,直接拐进了胡同深处的一家私人诊所。
这地方不好找,藏在一排大杂院的尽头,连个招牌都没有。
这两天她在车间里,趁着午休的功夫,把组里那几个年纪大、嘴又严的嫂子叫到一边,递了几把瓜子,压低声音磨出来的路子。
当时那几个嫂子一听是要办这事,眼神都变了变,但看在夏云平时照顾她们的份上,还是凑过来咬耳朵。
“去城南那条胡同,找姓刘的大夫。那是以前市一院退下来的妇产科主任,手艺好,嘴更严,就是收费贵点。”
现在站在诊所门口,夏云深吸了一口气敲开门,
刘大夫正在院子里摘菜,看见她,推了推老花镜。
“找谁?”
“找刘大夫,看病。”夏云低声报了暗号,“是李玉溪介绍我来的。”
刘大夫眼神闪了闪,把门拉开,示意她进来。
诊所很小,只有两间屋,外屋摆着两张旧沙发,里屋是诊室,一股子来苏水的味道。
夏云没敢多坐,直接说明了来意:“刘大夫,有个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怀上了。
男方不负责任,家里也不敢让知道。您看能不能……帮个忙?”
刘大夫没接话,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现在的年轻人啊,胆子真大。人呢?”
“还在宿舍,我这就去接。晚上趁天黑就能送过来。”
“行吧。三百。先交一百定金,剩下的手术完再给。丑话说在前头,出了这个门,我就当没见过这人。要是警察或者单位找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三百?”
又是一笔巨款,相当于普通工人快一年的工资。
夏云没犹豫,直接从兜里掏出郭主任给的那两百块,又把从财务那领的三百,数出一百块放在桌上。
“这是三百。刘大夫,这孩子命苦,您多费心。”
刘大夫把钱收进抽屉,语气缓和了一些:“今晚十点以后,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哎,谢谢刘大夫。”
从诊所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夏云裹紧了外套,快步往厂里走。
钱拿到了,医生找好了,路也铺平了。
接下来,就是要把周小梅这个“雷”,安安稳稳地拆掉。
……
晚上十点,胡同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夏云领着周小梅,敲开了刘大夫诊所的后门。
一进屋,周小梅就站在边上,脸色惨白,手死死攥着衣角,怎么也不肯往诊床上躺。
“夏云姐,我……我怕。”她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听说打胎特别疼,万一……万一我下不来手术台怎么办?”
夏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语气平静的劝着,“小梅,你怕疼,我懂。可你想过没有,要是这孩子生下来,你怎么办?”
周小梅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才十八,还没结婚。厂里要是知道你未婚先孕,会怎么处理你,你心里没数吗?”
“开除,通报全厂,档案里记一辈子。你以后还想进厂吗?还想嫁人吗?”
周小梅的肩膀抖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你想想你娘,她要是知道你因为这事被开除,说不定还会被村里人知道,她能受得了吗?”
夏云顿了顿,语气也软了下来,“你年轻,身子好,养几个月就恢复了。可要是拖下去,你这辈子就毁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周小梅的手背:“刘大夫是市一院退下来的老主任,手艺好,不遭罪。你信我,睡一觉就过去了。”
周小梅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衣襟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夏云姐……真的不疼吗?”
“疼肯定有点疼,但比你被开除、被村里人骂强。”夏云握住她的手,
“你信我,我不会害你,等过两年,我想办法帮你办转正。”
诱之以利,协之以迫,夏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学会的这些。
周小梅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刘大夫在一旁看着,把诊床铺好,转身去准备器械。
夏云扶着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然后站在外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屋里的仪器轻微的嗡鸣声,她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
那毕竟是条人命啊。如果能生下来,说不定能跟小承业一样可爱,会冲她笑…
从跟刘建退婚那天起,要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得有个户口,有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对不起。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别再遇上周小梅这样的娘,也别再遇上这样的事。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屋里传来周小梅压抑的呻吟声,很轻,像小猫叫。
夏云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压了下去。
手术很顺利。
周小梅被夏云半扶半抱着带回了自己的单人宿舍,脸色惨白得像张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未婚先孕是大忌,要是被舍友看出端倪,传出去就是灭顶之灾。
接下来的几天,夏云除了上班,寸步不离地守着周小梅。
她变着法子弄来红糖、鸡蛋,甚至托人从黑市买了只老母鸡炖汤,比亲姐妹还亲。
周小梅身子虚,心里更虚,看着夏云忙前忙后的身影,她好几次红着眼圈想说谢谢,却被夏云堵了回去。
“别说那些没用的,养好身子是正经。”夏云把鸡汤吹凉,喂到她嘴边,“喝了。”
周小梅乖乖张嘴,眼泪掉进碗里。
一周后,周小梅身子大好了,出血也停了。
夏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周小梅问。
“钱。郭主任给的两百,我自己又贴了六十,一共二百六。你拿着,寄回家去。”
“夏云姐,这太多了,你照顾我已经很辛苦了,我……”
“拿着。”夏云打断她,
“你家里条件不好,这钱能顶大用。就说是在厂里攒的奖金,别露馅。”
周小梅捧着那个信封,手都在抖。
二百六十块,是她半年多的工资了。
“夏云姐,我……”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别哭。”夏云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事翻篇了。以后好好上班,别再犯傻了!”
周小梅重重地点头,眼泪砸在信封上。
……
如同郭主任许诺的一样,厂办的大喇叭里传来了通知。
“经上级批准,我厂以下职工家属,农转非户口手续已办理完毕,请相关人员到保卫科领取户口本……”
第一个名字,就是张夏云。
夏云站在人群里,听着广播里的声音,抬起头,看着厂区上空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