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书的讲了窦建德的“劝课农桑、商旅野宿”。
一个让商人敢在野外睡觉的政权，不是草寇。
今天说书的讲第四件事——抓住俘虏不杀，还给粮食送回家。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
古代打仗，抓到俘虏怎么处理？
说书的替各位回答。
大多数是杀。
留下活口有风险，放回去又怕他再打你，留着自己还得管饭。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
“杀降”是古代战场的常态。
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项羽坑杀二十万秦兵。
历史上干过“杀降”的名将，数不胜数。
但窦建德不杀。
他抓到俘虏之后，先问对方一个问题。
“你想留下，还是想走？”
想留下的给官当。
想走的给粮食、给马、送他回家。
《资治通鉴》记载了窦建德对待俘虏的一贯做法——“每得隋官及士人，皆以礼待之。”
每次俘虏隋朝的官员和士人，都以礼相待。
“欲去者，给资粮遣之。”
想走的，给路费粮食送走。
一个以礼相待、给钱送走的造反派。
在演义里被写成了草寇。
说书的先把窦建德俘虏隋将郭绚的故事讲清楚。
大业九年，窦建德刚跟着高士达起兵不久。
涿郡通守郭绚带一万多人来讨伐。
窦建德用计杀了郭绚。
但在杀郭绚之前，他给了郭绚一个机会。
《资治通鉴》记载了当时的情景——“建德谓绚曰：‘隋祚已尽，公何不归我？’”
隋朝气数已尽，你为什么不归顺我？
郭绚说了一句——“我隋臣也，岂可降贼？”
我是隋朝的臣子，怎么能投降反贼？
窦建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话——“送郭公走。”
他让人给郭绚准备了粮食和马匹，送他走。
郭绚走了。
但他走了没多久，在路上遇到了一伙乱兵。
那伙乱兵不认识他，把他杀了。
窦建德听到郭绚被杀的消息之后，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他对身边的人说——“我本来想放他走的。”
郭绚死了之后，窦建德让人把他的尸首找了回来。
以礼安葬。
一个杀了敌人之后、又厚葬敌人的人。
在演义里被写成了草寇。
说书的再把窦建德俘虏唐朝将领的事讲清楚。
武德二年，公元619年。
窦建德攻陷黎阳，俘虏了一大批唐朝的重要人物。
《旧唐书》记载了被俘的名单——“皇妹同安公主、淮安王李神通、大将军李世积。”
同安公主是谁？李渊的亲妹妹，李世民的姑姑。
李神通是谁？李渊的堂弟，唐朝的淮安王。
李世积就是徐世积，后来灭高句丽的名将。
李渊的亲妹妹、李渊的堂弟、大唐的大将军。
全被俘虏了。
换了别的反王，这些人早就没命了。
窦建德怎么做的？
《资治通鉴》记载——“建德释之，以客礼待之。”
把他们放了，用客人的礼节对待他们。
同安公主是女的，窦建德专门安排了一间干净的屋子给她住。
李神通是王爷，窦建德亲自去拜访他，跟他喝酒聊天。
徐世积的爹也被俘虏了，有人劝窦建德把徐世积的父亲杀了，以儆效尤。
窦建德说了一句——“世积，唐臣，各为其主耳。奈何杀其父？”
徐世积是唐朝的臣子，各为其主罢了。为什么要杀他父亲？
然后把徐世积的父亲放了。
后来徐世积跑了。
跑回唐朝去了。
窦建德身边的人说——“世积跑了，把他父亲杀了吧。”
窦建德说——“世积是忠臣，他跑是他的事。我放他父亲，是我的事。”
他把徐世积的父亲也放了。
一个把敌方将领的父亲放了两次的人，在演义里被写成了草寇。
说书的再把窦建德对待宇文化及的事讲清楚。
窦建德对待俘虏，从来不杀。
只有一个人例外——宇文化及。
为什么杀宇文化及？
因为宇文化及杀了隋炀帝。
窦建德打着“替隋炀帝报仇”的旗号起兵。
宇文化及是他的杀父仇人。
《资治通鉴》记载了窦建德杀宇文化及的场景——“建德入城，先谒萧皇后，执化及，数其罪而斩之。”
窦建德进城之后，先拜见萧皇后。
然后抓住宇文化及，数落了他的罪状之后，把他斩了。
他杀人有原则。
该杀的杀，不该杀的不杀。
宇文化及该杀，因为他杀了皇帝。
隋炀帝的官员不该杀，因为他们是奉命办事。
唐朝的将领不该杀，因为他们是各为其主。
一个杀人有原则的人，在演义里被写成了草寇。
说书的再把窦建德对待“投降的敌人”的态度讲清楚。
武德二年，窦建德攻陷了河北州郡。
当地的隋朝官员，有的跑，有的降。
跑的，他不追。
降的，他全收。
《旧唐书》记载——“建德每得隋官，量才授任。”
每次俘虏隋朝的官员，根据他们的才能授予官职。
隋朝的礼部尚书、工部尚书、秘书监。
全被窦建德留用了。
他给他们官当，给他们俸禄，给他们地位。
有人劝他——“这些人是隋朝的官，不忠心的，留他们干嘛？”
窦建德说——“他们是有本事的人。留着比杀了有用。”
一个用敌人的人才治理国家的人，在演义里被写成了草寇。
说书的再把窦建德的“仁义”和王世充的“残暴”对比一下。
王世充占了洛阳之后，干了什么？
《资治通鉴》记载——“世充得隋官，多杀之。”
抓到隋朝的官员，大部分都杀了。
为什么杀？因为他怀疑他们会背叛。
王世充的疑心病很重。
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算计他，随时会造反。
所以他杀人。
杀到洛阳城里人心惶惶。
窦建德呢？不杀。
不但不杀，还给官当，还给饭吃，还送回家。
两种人，两种做法。
王世充是——你们可能背叛我，我先杀了你们。
窦建德是——你们留下，我信你们。
然后王世充败了。
窦建德也败了。
但王世充败了之后，洛阳老百姓拍手称快。
窦建德败了之后，河北老百姓哭了。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一个让老百姓为他哭的人，跟草寇有什么关系？
说书的再用老百姓的反应来回答。
窦建德被李世民押到长安斩首之后。
河北老百姓“如丧父母”。
像死了爹娘一样哭。
他们给窦建德立庙。
每到春秋两季，摆供品、烧纸钱、磕头。
唐朝官方禁止过，老百姓就在夜里偷偷祭。
后来管不了了，就默许了。
一个被老百姓当爹娘一样哭的人，一个被老百姓偷偷立庙拜了一千多年的人。
在演义里被写成了草寇。
说书的问各位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窦建德知道自己在一千多年后被写成了草寇，他会说什么？
说书的猜他会说——“我俘虏了李渊的妹妹，我给她安排干净的屋子住。我俘虏了李神通，我给他喝酒聊天。我俘虏了徐世积的爹，我把他放了两次。我杀宇文化及，是因为他杀了杨广。我不杀隋官，是因为他们有本事。老百姓给我立庙，不是因为我打仗厉害。是因为我对他们好。”
是啊。
一个让老百姓立庙拜了一千多年的人。
一个俘虏了敌人不杀反而送回家的人。
一个杀人有原则只杀该杀之人的人。
被演义写成了草寇。
你被骗了。
被骗了二十年。
下一章，说书的讲窦建德（五）——“老百姓用脚投票，宁愿跟他不愿归唐”。
河北人不服唐朝，刘黑闼一号召又反了。
老百姓心里有一杆秤，那杆秤上窦建德比李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