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完了李密。四世三公，瓦岗真正的大佬，隋末第一枭雄。杨广因为他“眼神不对劲”把他免了职，杨素说他比自己儿子强十倍，张须陀死在他手里。正史里的李密跟演义里那个窝囊废，完全不是一个人。
今天讲第二个反王——薛举。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李世民打过败仗吗？
各位可能一愣。李世民嘛，天可汗，千古一帝，打仗从无败绩。虎牢关三千破十万，打得窦建德怀疑人生。柏壁之战追着刘武周打了两百里。洛阳围王世充围到对方投降。李世民在各位心里，是不是战无不胜的形象？
说书的告诉各位——不是。
李世民打过败仗。而且输得特别惨。
输给谁？
薛举。
正史里唯一一个在正面战场上击败李世民的狠人。不是偷袭，不是以多打少，是实打实的野战，李世民带着八总管、几万人马，被薛举打得丢盔弃甲，死伤过半，八个总管败了八个，四个大将被俘。李世民本人一路逃回了长安。
各位听听这个战绩——李世民，打了一辈子仗，就输过这么一次。赢他的那个人叫薛举。
然后说书的问各位第二个问题：薛举这个名字，你们在演义里见过吗？
没有。
《说唐》里没有薛举。《兴唐传》里没有薛举。隋唐十八条好汉里没有薛举。七十二路反王里也没有薛举。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在隋唐故事里连个龙套都没混上。
一个打赢了李世民的人，在演义里查无此人。
各位，这比李密被写成窝囊废还狠。李密好歹有个“西魏王”的名头，好歹在演义里露了脸，好歹有程咬金让位给他当皇帝的戏份。薛举呢？连个名字都不配拥有。
为什么？因为打赢李世民这件事太尴尬了。说书先生们想吹李世民战无不胜，薛举这个“唯一的败绩”太碍眼。怎么办？直接删了。删得干干净净，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说书的今天就把这个被删了的人请回来。
薛举是什么人？《旧唐书》写得明明白白——“薛举，河东汾阴人也。其父汪，徙居金城。举容貌瑰伟，凶悍善射，骁武绝伦，家产巨万，交结豪猾，雄于边朔。”
河东汾阴，今山西万荣。他爹薛汪迁到了金城，今甘肃兰州。薛举在金城长大，身材魁梧，骁勇善射，家里有的是钱，专门结交江湖豪杰，在西北边地那是一霸。
说书的给各位翻译翻译——“家产巨万，交结豪猾，雄于边朔”。家里趁几百万，黑白两道通吃，在当地横着走。搁今天就是兰州首富兼地下教父。
薛举在隋朝当了个官——金城府校尉。校尉是个什么级别？比县令大点有限，管几百号兵。在隋朝那套官僚体系里，校尉属于中下层军官。但薛举这个校尉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当校尉是朝廷给的，他当校尉是因为地方上需要他——不给他个官当，他在当地能搞出更大的事。
大业末年，陇西闹饥荒，盗贼四起。金城令郝瑗招募了几千兵，让薛举带着去讨贼。铠甲发下来了，兵也召集齐了，郝瑗在郡中置酒犒赏将士。酒喝到一半，薛举跟儿子薛仁杲还有十三个同谋，突然在酒席上劫持了郝瑗。
薛举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句——“奉旨收捕反者。”
郝瑗酒杯掉在地上，薛举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两千兵眼睁睁看着，谁也没动。薛举在当地什么名声？整个金城没人敢跟他叫板。他说收捕反者，那就收捕反者。他说谁是反者谁就是。
薛举当场发兵，把郡县官员全抓了，打开粮仓赈济灾民。然后自号“西秦霸王”，建元“秦兴”。
西秦霸王。各位听听这四个字——西秦，指的是陇西故地。霸王，他崇拜的是西楚霸王项羽。薛举这人有个特点，他崇拜谁就学谁。项羽怎么起兵的？杀了会稽太守殷通。薛举怎么起兵的？劫了金城令郝瑗。项羽自称西楚霸王，他自称西秦霸王。连名号都是照着抄的。
薛举封他儿子薛仁杲为齐公，小儿子薛仁越为晋公。陇西一带的盗贼头子宗罗睺带着队伍来投。薛举封他为义兴公。各路豪强纷纷归附，“兵锋甚锐，所至皆下”。
隋朝在陇西的兵力不多，但有一支硬茬子——隋将皇甫绾，带兵一万，驻扎在枹罕。
薛举怎么办？带了三千精兵去偷袭。三千打一万。双方在赤岸遭遇。摆开阵势还没打，突然风雨大作，飞沙走石。一开始风是迎着薛举阵吹的，皇甫绾占了上风。但薛举没退，他勒着马站在阵前，风刮得旗子哗哗响，他纹丝不动。忽然之间风向转了，狂风卷着沙土直扑皇甫绾的阵列。天昏地暗，对面什么都看不清，军阵大乱。
薛举翻身上马，抽出箭来——说书的在开头说了，他“凶悍善射”。一箭出去，对面一个旗手应声倒地。薛举把弓一扔，拔刀策马，第一个冲了上去。身后三千精兵跟着他猛冲。隋军本来就因为风沙乱了阵脚，被这三千人一冲，全线崩溃。皇甫绾带着残兵跑了，枹罕城归了薛举。
就这一仗，陇西震动。
岷山羌人首领钟利俗带着两万兵马投降了薛举。薛举实力大增，几天之内连克鄯州、廓州，“尽有陇西之地，众至十三万”。
大业十三年七月，薛举在兰州称帝。立老婆鞠氏为皇后，立他妈为皇太后。起坟茔、置陵邑、立宗庙，全套帝王待遇。他让儿子薛仁杲打秦州，打下来之后把都城从兰州迁到了秦州。
然后薛仁杲带兵去打扶风。扶风离长安多近？三百里。薛举的意图很明显——打进关中，拿下长安。
但他晚了半步。
李渊已经占了长安。薛举要想进关中，得先过李渊这一关。李渊派了谁去打薛举？李世民。
扶风之战，李世民赢了。斩首数千，一路追到陇坻才收兵。
薛举问手下人：“古来天子有降事否？”
以前有天子投降的先例吗？
这话一问出来，全场寂静。黄门侍郎褚亮说：“有。南越赵佗归了汉高祖，蜀汉刘禅降了晋朝，近代萧琮也投降了，至今还富贵。转祸为福，自古有之。”
薛举沉默了。
卫尉卿郝瑗冲了出来，指着褚亮的鼻子骂：“皇帝失问！褚亮之言，又何悖也！昔汉祖屡经败绩，蜀先主亟亡妻子。战之利害，何代无之？安得一战不捷，而为亡国之计也！”
打了一仗输了就想投降？开什么玩笑！
薛举赶紧圆场：“我就是随便问问，试试各位的忠心。”然后重赏了郝瑗，让他当了首席谋士。
郝瑗给薛举出了个主意——联合突厥，两面夹击长安。薛举听了，派人去跟突厥的莫贺咄设联络。突厥人答应了，准备一起出兵。
但李渊那边也没闲着。他派了都水监宇文歆去突厥搞外交，硬是把突厥给劝住了。薛举的联合计划泡了汤。
可是薛举没放弃。
武德元年，公元618年六月。薛举亲自带兵，进逼高墌。
李世民再次挂帅出征。
各位注意，这是李世民第二次跟薛举交手。第一次扶风之战，李世民赢了。第二次高墌之战，李世民输了。输得特别惨。
《资治通鉴》记载得清清楚楚——“薛举进逼高墌，游兵至于豳、岐，秦王世民深沟高垒，不与战。会世民得疟疾，委军事于长史纳言刘文静、司马殷开山。”
李世民到了高墌，扎下营盘，深沟高垒，闭门不战。为什么？因为他分析过了——薛举孤军深入，粮草跟不上，只要耗下去，薛举自己就垮了。
这个策略对不对？对。李世民打仗就靠这一手——耗。耗到对方没粮了、没士气了，然后一击致命。虎牢关打窦建德就是这么赢的。柏壁打刘武周也是这么赢的。
但这次出了意外——李世民得了疟疾。疟疾什么症状？发冷、发热、出汗、浑身无力。李世民躺在帐里起不来。
他把刘文静和殷开山叫到床前，说了一句话：“薛举悬军深入，食少兵疲，若来挑战，慎勿应也。俟吾疾愈，为君等破之。”
薛举远道而来，粮少兵疲。他要是挑战，千万别应战。等我病好了，我替你们收拾他。
刘文静和殷开山退了出来。殷开山跟刘文静说了一句：“王虑公不能办，故有此言耳。”
大王怕你办不了，才说这话的。
刘文静被这句话激了。他说——“且贼闻王有疾，必轻我，宜曜武以威之。”
薛举听说大王病了，肯定轻视我们。咱们应该拉出去亮亮兵威，震慑他们一下。
殷开山点头。俩人一合计——打。
说书的插一句嘴：李世民这病来得太不是时候。他要是没病，按他的性子，能蹲在高墌城里蹲三个月。薛举饿都饿死了。可他病了，刘文静和殷开山没他那份定力。
刘文静和殷开山带兵出城，在高墌西南摆开阵势。兵多将广，旌旗招展。他们想干什么？吓唬薛举。想让薛举看看唐军威武，不敢来打。
薛举看见了。
薛举笑了。
他在帐里对手下人说了一句——“唐军恃众不备。”
仗着人多，毫无防备。
薛举分兵——正面列阵，跟唐军对峙。暗地里派了一支骑兵，绕到唐军侧后。
然后他挥旗。正面大军压上，侧后骑兵猛冲。
唐军前后受敌。八个总管全部溃败。“士卒死者什五六”——死的占五六成。李世民带了多少人？几万人。死伤多少？两三万。
大将军慕容罗睺被俘、李安远被俘、刘弘基被俘。三个大将军，全被抓了。
李世民躺在病床上，听见外面杀声震天。他挣扎着爬起来，披上甲，冲出营帐——看到的是一片溃败。
有人说“王还京师”。说得轻巧。说好听点叫“还京师”，说难听点就是跑。李世民带着残兵败将，一路退回了长安。
薛举占了高墌城。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收唐兵死者为京观”。
什么叫景观？把敌人的尸体堆起来，用土封住，堆成一座小山。炫耀武功，震慑敌军。
薛举把战死的唐军尸体堆成了山。
各位想想那个画面——高墌城外，黄土之上，几万具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薛举骑着马绕着京观走了一圈，回头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
长安就在三百里外。李世民刚跑回去，刘文静和殷开山被罢了官。唐军大败，元气大伤，长安城里人心惶惶。郝瑗跑到薛举面前说：“今唐兵新破，将帅并擒，京师骚动，可乘胜直取长安。”
趁他病，要他命。打长安。
薛举点头。对。打长安。
武德元年八月，薛举准备出兵。
然后他病了。
病得突然，病得蹊跷。《旧唐书》就一句话——“未及行，举病死。”
还没出兵，死了。
薛举死的时候多大？史书没写具体年龄。但他儿子薛仁杲当时正值壮年，推算下来薛举大概四五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突然就死了。
有说是急病，有说是中了毒，有说是天意。史书上没写死因，就写了一个“病”字。但说书的告诉各位——不管怎么死的，薛举这一死，改写了中国历史。
他要是没死呢？
各位想想。他刚打赢了李世民，唐军主力损失过半，长安近在咫尺。他带着十几万陇西铁骑杀过来，李渊拿什么挡？李世民刚败了一场，还在病中。李建成在长安守城，没打过什么硬仗。突厥那边虽然被宇文歆劝住了，但薛举要是真打长安，突厥会不会趁火打劫？
薛举要是进了长安，还有没有李唐的天下？
不知道。历史没有如果。但说书的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各位——薛举死的那一刻，李渊父子一定松了一口气。
一个正面击败了李世民的人，在即将打进长安的前夜，突然死了。
说书的问各位——你们觉得这是不是天意？
薛举死了之后，他儿子薛仁杲继位。薛仁杲比他爹差远了。打仗够狠，但没脑子。李世民病好了之后再次出兵，在浅水原第二次跟西秦军交手。这一次李世民没给薛仁杲任何机会。深沟高垒，耗了两个月。薛仁杲粮尽，军心涣散。李世民一举出击，薛仁杲投降，被押到长安斩首。
西秦灭亡。从薛举起兵到薛仁杲被斩，前后不到两年。
但薛举打赢李世民那一仗，永远写在了正史里。《资治通鉴》《旧唐书》《新唐书》——哪本史书都得记一笔：“战于浅水原，八总管皆败，士卒死者什五六。”
李世民一辈子就输了这一仗。赢他的人叫薛举。一个在演义里查无此人的狠人。
各位，这就是你们被骗了二十年的真相。你们以为李世民战无不胜——不是。他输过。输得特别惨。输给了一个你们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而这个人之所以你们没听过，是因为说书先生们嫌他碍事，直接把他从故事里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