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书的讲了偃师之战。
瓦岗覆灭，李密拖着伤体跪在长安城门前。
今天说书的讲第九件事——降唐又反，死得窝囊但死得不冤。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
一个曾经拥兵三十万、雄踞河南的枭雄。
投降之后，被对手封了公爵、娶了对手的表妹。
他会甘心吗？
说书的告诉你——不会。
李密不会甘心。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甘心的人。
四世三公的出身，他不安于当侍卫。
被杨广赶出宫，他不安于回家种地。
在村子里当教书先生，他不安于平庸。
投了瓦岗，他不安于当翟让的小弟。
杀了张须陀，他不安于当草寇。
称了魏公，他不安于守河南。
打宇文化及，他不安于只当“替隋朝报仇的人”。
他从来没有甘心过。
现在他跪在长安城门口，接受了李渊的封赏。
但他心里，从来没有真正跪下去。
说书的先把李密在长安的生活讲清楚。
武德元年，公元618年。
李密到了长安，李渊封他为邢国公。
《资治通鉴》记载——“高祖拜密为邢国公，以女妻之，以密为光禄卿。”
邢国公，正一品。
娶了李渊的表妹，成了皇亲国戚。
光禄卿，正三品，管的是宫廷膳食和宴会。
一个曾经雄踞河南、拥兵三十万的枭雄，当了“宴会总管”。
李密每天干什么？上朝、点卯、管宴会。
今天哪个大臣过生日，明天哪个藩王来长安。
李密坐在桌子后面，看着底下的人喝酒吃肉。
他脸上笑着，心里在翻江倒海。
《旧唐书》记载了李密在长安的状态——“密自以亡国之臣，居常怏怏。”
李密觉得自己是个亡国之臣，心里一直闷闷不乐。
一个“怏怏”的人，早晚要出事。
李密也确实出事了。
武德元年十一月，公元618年。
李渊派李密去黎阳招抚旧部。
黎阳是瓦岗军的老地盘，徐世积还守在黎阳仓。
李渊想——让李密去把徐世积招回来，兵不血刃把黎阳收了。
李密接到命令之后，心里一动。
去黎阳招抚旧部？这不是一个逃跑的好机会吗？
李密收拾了行李，带着王伯当和几十个亲兵，出了长安城。
走到半路，李渊下了一道旨——“密可单骑赴郡，其下不得从。”
李密只能一个人去黎阳，不能带随从。
李密接到旨意之后，心里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李渊不信任我。
他怀疑我了。
李密对王伯当说了一句——“唐公疑我矣。”
李渊怀疑我了。
王伯当说——“那怎么办？”
李密说——“去黎阳。但不去招抚旧部。去起兵。”
王伯当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魏公去哪儿，我去哪儿。”
李密带着王伯当和几十个亲兵，没有去黎阳。
他转道去了桃林县（今河南灵宝附近）。
《资治通鉴》记载——“密至桃林，乃发兵，据县城。”
到了桃林县，李密起兵了。
占了县城，杀了县令。
然后他带着几百人，想往东走。
去投奔旧部，重新拉起队伍。
但他的动作太慢了。
桃林县离长安不远。
李密起兵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长安。
李渊听到之后，只说了两个字——“杀。”
然后他下了一道命令给陕州道行军总管盛彦师——“截击李密，勿使过河。”
不能让李密过黄河。
盛彦师接到命令之后，带着几千人出发了。
李密带着几百人，到了熊耳山（今河南卢氏县附近）。
熊耳山有一条山路，两旁是密林，中间是一条窄道。
李密带着人走进了那条窄道。
他不知道——盛彦师已经在两边的林子里埋伏好了。
《资治通鉴》记载了李密走进埋伏圈之后的情景——“彦师以兵伏于山谷，密兵过，伏发，乱箭射之。”
盛彦师把兵埋伏在山谷里，李密的兵经过的时候，伏兵突然发作，用乱箭射他们。
李密走在队伍中间，听到两边林子里“嗖嗖”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满天的箭。
他喊了一声——“冲出去！”
但已经晚了。
两边的箭雨像蝗虫一样落下来。
李密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王伯当挡在李密前面，被射成了刺猬。
李密也中箭了。
一箭射在胸口，一箭射在腿上。
他从马上摔了下来。
趴在地上，还有一口气。
盛彦师带着兵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走到李密面前，蹲下去看了一眼。
李密睁开眼睛，看着盛彦师。
盛彦师说了一句——“魏公，对不住了。”
李密没说话。
他闭上了眼睛。
盛彦师拔刀，砍下了李密的头。
《资治通鉴》记载——“传首长安。”
人头被送到了长安。
李渊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厚葬之。”
李密死了。
三十七岁。
一个四世三公的公子哥，一个站在杨广身边当千牛备身的人。
一个在村子里当过教书先生的人。
一个杀张须陀、占洛口仓、收秦琼程咬金、拥兵三十万的人。
一个雄踞河南、各路反王争着来结盟的人。
死在了熊耳山的山谷里。
被乱箭射死，被砍下了头。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李密死得窝囊不窝囊？
窝囊。
一个枭雄，应该战死沙场。
应该死在千军万马之中。
应该死在刀枪剑戟之下。
他死在山谷里，死在乱箭之下，死在无名小卒的手里。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悲壮凄凉。
就是一个尸体，被人砍了脑袋。
窝囊。
但说书的问各位第二句——死得冤不冤？
不冤。
因为他选择了死。
李渊给了他一条活路——安安心心当邢国公，当光禄卿，当李渊的表妹夫。
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李密不要。
他选择了一条死路——起兵，逃跑，被截杀。
他早就知道这条路会死。
但他还是走了。
因为他受不了窝囊。
他受不了天天坐在桌子后面管宴会。
他受不了看着李渊坐在龙椅上，自己跪在下面。
他受不了曾经俯首称臣的人现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受不了活着。
所以他选择了死。
用死来证明——我李密，不是邢国公，不是光禄卿。
我李密是杀了张须陀的人，是占了洛口仓的人。
是拥兵三十万、雄踞河南的魏公。
他死在了熊耳山的山谷里。
但他死的时候，是他的样子。
不是李渊给他的样子。
说书的再把《旧唐书》对李密的两段评价念给各位听。
第一段评价——“始则称首举兵，终乃甘心为降虏，其为计也，不亦愚乎？”
翻译成白话——一开始带头起兵造反，最后甘心当投降的俘虏，这计策也太蠢了吧？
第二段评价——“李密因民不忍，首为乱阶，心断机谋，身临阵敌，据巩、洛之口，号百万之师，窦建德辈皆效乐推，唐公绐以欣戴，不亦伟哉！”
翻译成白话——李密趁着百姓不堪忍受，率先起兵。心有机谋，亲临战阵，占据巩县、洛口，号称百万之师。窦建德那帮人都推举他，李渊也假惺惺地拥戴他，不也是大丈夫吗！
同一本史书，同一个史官。
先说他“愚”。
又说他“伟”。
一个人，两种评价。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史官到底是怎么想的？
说书的告诉你——史官自己都矛盾了。
李密这个人，太复杂了。
一个四世三公的贵族，领导了农民起义。
一个顶级谋士，屡屡决策失误。
一个差点统一天下的人，功败垂成。
你说他伟？他确实伟。
杀张须陀，占洛口仓，收天下猛将，拥兵三十万。
你说他愚？他确实愚。
打了童山之战，打光了精锐。
选了最差的计策，败在了自己手里。
投降了又不甘心，不甘心又没本事翻盘。
最后死得窝窝囊囊。
伟也好，愚也好。
都是他。
李密不是演义里那个窝囊废。
也不是正史里那个“完人”。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本事，有野心，有眼光，有谋略。
也有固执，有傲慢，有错判，有不甘。
他差一点统一天下。
然后差了一步。
就一步。
说书的问各位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李密知道自己在后世被写成了“看见萧皇后就走不动道”的窝囊废。
他会说什么？
说书的猜他会说——“我四世三公，牛角挂书，杀张须陀，占洛口仓，收秦琼程咬金，拥兵三十万。我亲冒矢石中箭坠马。我跪在长安城门前，但我从来没跪下去过。你想怎么写我，随你。但我李密，不是窝囊废。”
是啊。
一个在战场上亲冒矢石的人。
一个中了箭坠了马还在迎战的人。
一个跪在长安城门前但从来没有跪下去的人。
怎么会是窝囊废？
他输了。
但他是站着输的。
直到死，他都在站着。
哪怕中了箭，趴在熊耳山的山谷里。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天空。
是那个他曾经想打下来的天空。
李密系列，九章讲完了。
一个被演义严重歪曲的人，说书的替他正了名。
下一章，说书的讲另一个被歪曲的人——单雄信。
演义里的反复小人，正史里的瓦岗“飞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