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书的讲了秦琼跟单雄信的关系。
正史里是死敌，演义里成了兄弟。
一个“义”字，骗了你二十年。
今天说书的讲第二件事——“马踏黄河两岸、锏打山东六府”的绰号是怎么来的？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
你从小到大听评书看电视剧，秦琼最响的名号是什么？
说书的替各位回答。
马踏黄河两岸，锏打山东六府。
交友似孟尝，孝母赛专注。
神拳太保，小孟尝。
这些名号在评书里一喊出来，台下掌声雷动。
一个英雄好汉的形象，立得稳稳当当。
说书的告诉你——全是编的。
正史里的秦琼，从来没有这些名号。
他只有一个身份——李世民的先锋。
每战必先，斩将夺旗。
说书的先把“马踏黄河两岸、锏打山东六府”这句话拆开。
黄河两岸是哪儿？山东、河南。
山东六府是哪儿？济南、兖州、青州、登州、莱州、沂州。
评书里说，秦琼在这六个府纵横无敌。
地方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绿林好汉见了他都得叫一声“秦二哥”。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正史里的秦琼，有没有这么风光？
没有。
《旧唐书·秦琼传》开篇第一句——“秦琼，字叔宝，齐州历城人。隋大业中，为隋将来护儿帐下卒。”
卒。士兵。
一个普通士兵。
不是什么“神拳太保”，不是什么“小孟尝”。
就是一个在来护儿帐下当兵的人。
说书的把秦琼在隋朝的官职捋一遍。
大业九年，公元613年。
秦琼在来护儿帐下当兵。啥官没有。
来护儿“异之”——觉得他不一般。
但也只是觉得他不一般，没给他升官。
后来秦琼调到了张须陀帐下。
张须陀觉得他能打，提拔他当了建节尉。
正六品。
在隋朝的武官体系里，建节尉是中下级军官。
管几百号兵。
不是什么“山东六府”的霸主。
大业十二年，公元616年。
张须陀战死，秦琼跟着裴仁基投了李密。
李密“甚礼之”——对他很客气。
让他当了帐内骠骑。
骠骑是什么？骑兵部队的中级军官。
还是管几百号人。
不是“马踏黄河两岸”的统帅。
武德二年，公元619年。
秦琼跟着程咬金投了唐朝。
李世民“拜为马军总管”。
马军总管，管骑兵的。
还是中下级军官。
一直到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后。
秦琼才被封为左武卫大将军。
正三品。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一个在隋朝当兵、在瓦岗当骑兵、在唐朝当中级军官的人。
怎么“马踏黄河两岸”？
他连黄河都没有踏过几次。
说书的再把“锏打山东六府”这句话拆开。
锏是什么？一种短兵器。
铁制或铜制，四棱，无刃。
是隋唐时期流行的武器之一。
但说书的问各位一句——秦琼在正史里用什么兵器？
《旧唐书·秦琼传》记载——“跃马挺槊，刺骁将于万人中。”
槊。
马槊，长矛的一种。
不是锏。
说书的再问各位一句——秦琼在正史里有没有用过锏？
没有。
《旧唐书》《新唐书》里没有任何关于秦琼用锏的记载。
“锏打山东六府”这句话，在正史里一个字都没有。
说书的再把“交友似孟尝、孝母赛专诸”这两句话拆开。
孟尝君是谁？战国四公子之一，门客三千，以“好客”闻名。
专注是谁？春秋时期的刺客，以“孝母”闻名。
评书里说，秦琼交友像孟尝君一样广。
孝顺母亲像专注一样极致。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正史里的秦琼，有门客三千吗？没有。
正史里的秦琼，有“孝母”的事迹吗？没有。
《旧唐书·秦琼传》里，他的母亲只出现过一次。
秦琼投唐之前，在瓦岗待过一段时间。
后来李密败了，秦琼被王世充俘虏。
王世充让他当龙骧大将军。
秦琼的母亲那时候在山东老家。
秦琼想接母亲过来，但王世充不放人。
后来秦琼投了唐朝，才把母亲接了出来。
就这么一次。
一个正史里只提过一次的母亲，在评书里被演成了“孝母赛专诸”的孝子故事。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这差距大不大？
说书的再把秦琼在正史里最着名的三个场面讲出来。
都是评书里没讲过的。
第一个场面——美良川之战。
武德二年，公元619年。
刘武周的将领尉迟敬德攻陷了晋州、浍州。
李世民派秦琼去迎战。
秦琼怎么打的？《旧唐书》记载——“叔宝应命，率数百骑，与敬德战于美良川，大破之。”
几百骑兵，把尉迟敬德的部队打崩了。
“大破”两个字，在正史里不是随便用的。
这一战秦琼“功最居多”——功劳最大。
李世民“赐以黄金百斤、杂彩六千段”。
加封上柱国。
第二个场面——对阵王世充。
武德四年，公元621年。
李世民围困洛阳。
王世充的骁将“单雄信”率数骑直冲李世民的营帐。
秦琼在李世民身边。
《旧唐书》记载——“叔宝驰马跃出，左右挥鞭，雄信引兵退。”
骑着马冲出去，挥着鞭子指挥，单雄信退兵了。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评书里秦琼飞马救单雄信。
正史里秦琼把单雄信打退了。
这差距大不大？
第三个场面——对阵窦建德。
虎牢关之战。
窦建德率十万大军来援王世充。
李世民带了三千五百精骑去迎战。
秦琼是先锋。
《旧唐书》记载——“及窦建德营于板渚，太宗将挑战，先伏李积、程知节、秦叔宝等。”
先让秦琼他们埋伏好。
李世民带着几百骑兵去诱敌。
窦建德的兵倾巢而出。
李世民且战且退，把窦建德引入了包围圈。
秦琼从侧翼杀出来。
《旧唐书》记载——“叔宝率精骑数十先陷其阵。”
几十个骑兵，秦琼带头冲进了窦建德的军阵。
“陷其阵”三个字，意味着冲破了敌军的阵型。
一个阵型被冲破的军队，离溃败就不远了。
这一仗打完，窦建德被俘。
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一个在马槊下取敌将首级、在万人中冲阵的人。
跟评书里那个“马踏黄河两岸、锏打山东六府”的名号。
有没有关系？
说书的告诉你——没有任何关系。
正史里的秦琼，是一个冲锋陷阵的猛将。
评书里的秦琼，是一个江湖侠客、义气英雄。
两个秦琼，只有名字一样。
说书的再把“秦琼卖马”这个故事拆开。
评书里有一段经典——“秦琼卖马”。
秦琼落难到了潞州，盘缠用尽，把黄骠马卖了。
单雄信买了他的马，还接济了他。
两人因此结下交情。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正史里有秦琼卖马这件事吗？
没有。
《旧唐书》《新唐书》从头到尾，没有“秦琼卖马”四个字。
这个故事最早出现在哪里？清朝的《隋唐演义》。
清朝人编的。
说书的把“秦琼卖马”这个故事的产生逻辑讲一下。
为了给秦琼和单雄信制造“交情”。
正史里秦琼和单雄信是死敌，评书里得让他们成朋友。
怎么成？制造一个“施恩”的场面。
单雄信买了秦琼的马，对秦琼有恩。
两人因此有了交情。
后面秦琼飞马救单雄信、厚葬单雄信，才顺理成章。
整个“秦琼卖马”的故事，是为了秦琼的“义”服务的。
但这个“义”，是编的。
正史里的秦琼，从来没有落难过。
正史里的秦琼，从来没有卖过马。
正史里的秦琼，从来没有被单雄信接济过。
一切都是编的。
说书的再把“四十六友贾柳楼结义”拆开。
评书里最热血的场面之一。
四十六个英雄好汉，在贾柳楼为秦琼母亲祝寿时结拜。
秦琼排老二，单雄信排老五，程咬金排老四。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正史里有这件事吗？
没有。
《旧唐书》《新唐书》从头到尾，没有“贾柳楼”三个字。
这件事是清朝人编的。
为了凑一个“英雄谱”。
四十六友，个个有来历，个个有本事。
但在正史里，这些人绝大部分都不存在。
说书的把贾柳楼四十六友的名字念一遍。
秦琼、程咬金、单雄信、徐茂公、罗成、柴绍、王伯当、谢映登、侯君集、张公瑾、樊虎、金甲、童环、贾润甫、柳周臣、连明、邱福、王勇、史大奈、鲁明星、鲁明月、白显道、屈突通、尉迟南、尉迟北、齐国远、李如圭、尤俊达、杜文忠、盛彦师、丁天庆、黄天虎、李成龙、侯君集、尚怀忠、张公瑾、史大奈、屈突通、尉迟敬德等等。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正史真实存在的？
秦琼、程咬金、单雄信、徐茂公、侯君集、张公瑾、屈突通、尉迟敬德。
八个。
剩下的三十八个，全是虚构的。
一个虚构的结义场景，凑了一堆虚构的人。
然后说这是“英雄好汉的义气”。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这跟正史有什么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
说书的把秦琼的真实形象总结一下。
第一，他不是“神拳太保”，是一个在来护儿帐下当兵起步的人。
第二，他不是“马踏黄河两岸”，是一个在美良川、虎牢关冲锋陷阵的先锋。
第三，他不是用锏的，用的是马槊。
第四，他没有跟单雄信结拜，两人是死敌。
第五，他没有“卖马”，没有“飞马救单雄信”。
第六，他没有参加“贾柳楼结义”，四十六友里三十八个是虚构的。
第七，他只有一个身份——李世民的先锋。
每战必先，斩将夺旗。
说书的问各位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演义要把秦琼塑造成“义薄云天”的江湖大哥？
因为老百姓爱看。
一个门神，一个将军，一个正史里的猛将。
在老百姓的审美里，不够“亲民”。
江湖大哥就不一样了。
讲义气、交朋友、落难过、受过恩。
老百姓跟他有共鸣。
所以清朝的说书先生把秦琼从“正史名将”改成了“江湖大哥”。
改了一千多年，改得跟真的似的。
改到你一提秦琼，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义薄云天”。
而不是“每战先登”的猛将。
秦琼的名号再多，那也只是名号。
正史里真正的秦琼，比那些名号更狠。
下一章，说书的讲秦琼（三）——“门神”是怎么来的？
秦琼和尉迟恭的画像贴在门上，当门神。
这个习俗流传了一千多年。
但秦琼是怎么从“先锋”变成“门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