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讲完了房玄龄。陪了李世民三十三年，当了二十年宰相，临死李世民握着他的手哭，病了就把人抬到自己寝宫里伺候。凌烟阁排第三，演义里查无此人。
今天讲文臣系列第三个——杜如晦。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你听过房谋杜断这个词吗？
说书的替各位回答——肯定听过。这四个字在中国历史上太有名了，意思就是房玄龄出主意、杜如晦做决断。一个人负责把方案想出来，一个人负责在方案里挑一个最好的拍板。俩人配合着来，打遍贞观朝无敌手。
但说书的再问各位第二个问题——你知道杜如晦是谁吗？
说书的还是替各位回答——你大概知道他是个唐朝名臣，跟房玄龄齐名。但具体他是哪里人、干了什么事、为什么能跟房玄龄齐名、为什么凌烟阁排第二——你可能说不上来。
这很正常。因为杜如晦死得太早了。贞观四年，公元630年，他就死了。房玄龄活到贞观二十二年，七十岁善终。杜如晦只活到了四十六岁，李世民才登基第四年他就没了。他只当了四年宰相，还没大展拳脚就停了。
但就这四年，他把房谋杜断这四个字刻进了中国历史。如果他不早死，贞观朝的后二十年可能是另一番光景。
杜如晦是什么人？《旧唐书》写得清楚——杜如晦，字克明，京兆杜陵人也。曾祖皎，周赠开府仪同大将军。祖徽，周河内太守。父吒，隋昌州长史。
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南边。正经的关中世家，他爷爷和曾爷爷在北周都当官。杜家是关陇集团的老牌门阀，跟李家的关系深得很。杜如晦从小聪悟，喜谈文史，聪明，爱看书，肚子里有货。
但杜如晦跟房玄龄不一样。房玄龄十八岁就看透隋朝要完，杜如晦二十多岁的时候还在隋朝当官——滏阳尉，小地方的小官，管治安的。
他在滏阳干了一段时间，觉得没意思，辞官不干了。回了长安老家，天天在家读书。
大业末年天下乱起来，李渊从太原起兵打进关中。李世民带兵到渭北招人。这时候有一个人找到了杜如晦——房玄龄。
房玄龄跟李世民说：杜如晦，王佐之才也。大王若欲经营天下，非此人不可。
杜如晦有辅佐君王的大才，您要是想打天下，非用他不可。
李世民说：你认识的，你带来我看看。
房玄龄去了杜如晦家，敲门。杜如晦开门，一看是房玄龄，愣了。两人以前没见过，但都听说过对方的名声。房玄龄说：秦王请先生入幕。杜如晦说：我跟秦王没交情。先生去了，交情就有了。
杜如晦收拾了包袱，跟着房玄龄走了。
说书的让各位想想这个画面——杜如晦在长安城里的书房坐着，外面兵荒马乱。他没出去投奔任何人，他在等。等谁来请他。谁请他他考虑跟谁。房玄龄来了，他二话不说拎包就走。
因为他知道房玄龄是李世民的人。房玄龄来请他，说明李世民知道他了。一个能派房玄龄去请人的人，值得跟。
杜如晦到了李世民帐下，干的第一个活儿跟房玄龄一样——记室参军，管文书、管参谋。但俩人干活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房玄龄写文书，洋洋洒洒几千字，把前因后果全摆出来，方案一方案二方案三全写上。杜如晦看房玄龄的文书，翻到最后一页，在房玄龄列的三个方案里面圈一个，写俩字——。
然后用此。就这么简单。
有一回李世民问杜如晦：房玄龄写那么多条，你一下子就定了，不怕定错？杜如晦说了一句特别经典的话——玄龄之谋，皆中肯綮。我不过择其尤善者而已。
房玄龄出的主意，每一个都切中要害。我只不过是在他的主意里挑最好的那个而已。
李世民听完笑了。他明白了——房玄龄负责把事儿想全，杜如晦负责把事儿定下。缺了房玄龄，想不全。缺了杜如晦，定不下。俩人少一个都不行。
武德年间，李世民跟李建成斗得你死我活。秦王府的谋士班子有一大票人——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高士廉、侯君集、尉迟恭。但说句实在话，真正的核心就三个人——房玄龄出主意，杜如晦拍板，长孙无忌执行。
玄武门之前，李建成把房玄龄和杜如晦都赶出了秦王府。李世民急了——这俩人不在，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让长孙无忌穿着夜行衣去找房玄龄和杜如晦，俩人穿上道袍翻墙进了秦王府。
那天夜里四个人在烛光底下坐着——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房玄龄说：效仿周公。杜如晦说：就这么干。长孙无忌说：我去调兵。
干。就这么仨字。房玄龄出了主意，杜如晦拍了板，长孙无忌去执行。玄武门之变就这么成了。
李世民登基之后论功行赏，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恭、侯君集五人功第一。杜如晦排第二——仅次于房玄龄。
贞观元年，杜如晦被任命为兵部尚书。贞观二年，他爹病死了，按规矩他得回家守孝三年。李世民干了什么事？诏夺情，起复。——皇帝亲自下诏，不让他守孝了，回来干活。
夺情这事儿在古代是大事。三年守孝是中国礼法里的铁律，皇帝强行夺情，意味着这人的用处大到国家离不开他。整个贞观朝被夺情的大臣，一只手数得过来。
杜如晦回来之后，贞观三年，升尚书右仆射——宰相。跟房玄龄一起执政。一个左仆射一个右仆射，俩人在中书省里挨着办公。房玄龄在左屋写方案，写完了递给右屋的杜如晦。杜如晦看完，圈一下，递回去。房玄龄看杜如晦圈的是哪个方案，就按那个方案去执行。
各位想想那个画面——唐朝的最高权力中枢，两个人隔着墙干活。一个动脑子，一个动手。配合得严丝合缝。
贞观三年冬天，突厥颉利可汗入侵。李世民让李靖出征，但整个作战计划是谁定的？房玄龄和杜如晦。房玄龄把突厥的兵力部署、地形天气、唐军的后勤补给全做了推演，写了二十几页的方案。杜如晦翻完，在最后一页圈了正面诱敌、骑兵侧击八个字。李靖拿到方案，照方抓药。就这一仗，李靖三千破十几万，突厥灭亡。
各位知道房玄龄后来写回忆录的时候怎么说杜如晦？——如晦之断，真宰辅之器也。每一事至，犹豫不决者，如晦立断之。使吾辈有所依据，而不至于误事。
杜如晦的决断，真是宰相之才。每次遇到事情犹豫不决，杜如晦当场就能拍板。让我们这些人有了依据，不会耽误大事。
房玄龄这人从不说假话。他说杜如晦厉害，那杜如晦就是真厉害。
然后贞观四年，杜如晦病了。
病得突然。《旧唐书》记载得很简短——四年，以本官检校侍中，摄吏部尚书，仍总监东宫兵马事，寻遇疾。
贞观四年，杜如晦检校侍中、兼吏部尚书、还管着东宫的兵马事务——身兼多职。然后病了。
李世民什么反应？太宗深忧之，频遣使存问，名医上药，相望于道。
李世民愁得不行，一遍一遍派人去探望，名医和好药在路上来来回回。
杜如晦病到最重的时候，李世民下了一道诏书——追赠司空，赠物七百段，葬日令所司供办。死了也得给他当司空。
然后杜如晦死了。四十六岁。
李世民听到消息之后，哭之甚恸，废朝三日。哭得特别伤心，三天不上朝。
然后他干了一件事——手诏曰：追思如晦，曷可言及！亲手写诏书，回忆杜如晦，说想起来就难受。
然后跟房玄龄说了一句话——朕与如晦，君臣义重。不幸物从物化，痛惜久之。
我跟杜如晦，君臣情义太重了。他突然就没了，我心疼了好久。
各位品品这个分量——李世民说痛惜久之。他跟房玄龄说杜如晦，说的是痛惜久之。这四个字他这辈子跟谁说过？跟魏征说过吗？没有。跟长孙无忌说过吗？没有。
只有杜如晦。
为什么？因为杜如晦死的时机太要命了。贞观四年是什么年份？贞观之治刚刚起步，突厥刚被打垮，唐朝刚从战乱中走出来，正是需要谋臣武将全力投入的时候。杜如晦在这时候死了，相当于一栋楼刚盖好地基，负责拍板的那个总工程师没了。
李世民后来在凌烟阁画像的时候，杜如晦排在第二位——仅次于长孙无忌。比房玄龄还高一位。为什么？因为杜如晦死得早，李世民觉得亏欠他。房玄龄活了好好的，不缺什么。杜如晦四十六岁就走了，连个善终都没落着。排第二位，算是皇帝的一份心意。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杜如晦死了，贞观朝的组合只剩下房玄龄一个人了。后来房玄龄一个人干了二十年宰相，他没出过大错。但各位想想——杜如晦在的时候，房玄龄出主意杜如晦拍板，俩人搭配速度多快？杜如晦不在了，房玄龄一个人既要想主意又要做决断——他不是干不了，但他干得慢了。
贞观后期李世民打高句丽那一仗，所有决策都是房玄龄一个人扛的。后来李世民在营帐里懊悔说魏征若在，不使朕有是行也——但各位想想，魏征活着就能拦住李世民吗？魏征死前那几年已经不太说话了，因为李世民不想听了。真正能拦住李世民的，是房玄龄加杜如晦。
杜如晦还在，房玄龄出主意杜如晦拍板，俩人一起劝李世民别打，李世民可能就听了。杜如晦不在了，房玄龄一个人劝不动。因为房玄龄太软了，他不像杜如晦那样敢当面顶。
杜如晦死了之后，房玄龄承担了两个人的活，但他只顶了一个人的用场。
说书的再问各位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防谋杜断这四个字是谁说的？
《旧唐书》写的——玄龄善谋，如晦能断，二人同心，共济王事。房谋杜断四个字连在一起说，是后人概括的。这四个字背后藏的是一层意思——房玄龄的谋，只有杜如晦能断。换了别人来断，不是断不了就是断错了。
杜如晦就是那个能把房玄龄多余的方案砍掉的人。他砍得快、砍得准、砍得李世民心服口服。他有这个魄力，房玄龄没有。房玄龄会顾及所有人的面子，杜如晦只顾及对错。
所以杜如晦死了之后，房玄龄一个人撑着，朝廷里再没有第二个能拍板的人。魏征能谏但不能断，长孙无忌能执行但不能决策。整个贞观朝，只有杜如晦一个人具备拍板决策的能力。他死了，这个能力就断了。
后来有人问房玄龄：杜公若在，朝局当如何？房玄龄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杜公在，陛下不至于晚节有亏。
杜如晦还在的话，皇上晚年不至于犯那么多错。
各位，这就是杜如晦的分量。一个人死了，一个朝廷的最高决策能力跟着塌了一半。
杜如晦死的时候才四十六岁，正值盛年。他十六岁就被房玄龄说王佐之才，四十岁当宰相，四十六岁走。从出道到离世，他只干了二十年。当宰相才四年。
四年。他干了李世民二十年宰相才干完的事儿。而且干得比李世民一个人干得好。
下一章，说书的把魏征、房玄龄、杜如晦三个人放在一起讲——贞观朝的铁三角是怎么配合的？为什么三个人缺一不可？魏征谏、房玄龄谋、杜如晦断——谁更重要？
说书的下一章给各位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