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讲完了刘武周。端了李渊太原老巢的狠人，正史里打得李世民追了两百里，演义里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混上。
今天讲第四个反王——杜伏威。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隋末天下大乱，各路藩王你争我夺，最后谁的地盘最大？
窦建德？河北加山东，确实大。
王世充？洛阳周围一圈，也不算小。
萧铣？整个荆州地区，江南半壁。
但说书的告诉各位——论地盘最大，以上几个全得往后稍稍。杜伏威全盛的时候，“仅有江东、淮南之地，其地东至于海，南接岭表”。整个长江中下游、淮南、江东、一直往南顶到五岭——全是他的。
说句不好听的，杜伏威的地盘比李渊当时的地盘还大。李渊在长安周围那一片关中平原上窝着的时候，杜伏威已经占了半个中国南方。
然后说书的问各位第二个问题：杜伏威这个名字，各位在演义里见过几回？
说书的替各位回答——基本上没见过。
《说唐》里反王名单长长一串，杜伏威偶尔出现过一两次，但跟个路人甲差不多，一两句话带过，连个像样的戏份都没有。十八路反王、六十四处烟尘，杜伏威排在里头就是个凑数的。他的名字在《隋唐演义》里“随笔带过”，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都很模糊。
各位品品这个反差——地盘最大的反王，正史里分量最重的南方霸主，在演义里连个正经角色都没混上。李密被写成了窝囊废，好歹还有戏份。薛举和刘武周被删了，好歹还有一两句。杜伏威呢？占了半壁江山的人，在演义里就是个跑龙套的。
为什么？因为杜伏威的结局太尴尬了。
他不像李密那样反复横跳最后被杀，不像薛举那样突然病死，不像刘武周那样败了跑去突厥。杜伏威是主动投降的，投降之后李渊对他特别好，封了他吴王、太子太保，地位比李元吉还高。然后他死在长安了。
怎么死的？极有可能是被李渊毒死的。
一个主动投降的人，被接受投降的皇帝毒死了。这事儿太丑了。说书先生们不知道怎么圆——你说杜伏威是忠臣吧，他造反了；你说他是反贼吧，他投降了还封了王；你说他是功臣吧，他被毒死了。怎么讲都别扭。干脆——不讲了。把他从骨子里抹了，抹得越干净越好。
说书的今天就把这个被抹了的人请回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讲清楚。
杜伏威是什么人？《新唐书》写得明明白白——“杜伏威，齐州章丘人。少豪荡，不治生赀，与里人辅公祏约刎颈交。”
齐州章丘，今山东济南章丘。杜伏威家穷，穷到什么程度？“少豪荡，不治生赀”——豪爽倒是豪爽，但根本不经营生计，吃了上顿没下顿。他有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叫辅公祏，俩人好到“刎颈之交”——脑袋砍了都不带皱眉的。
辅公祏家里比他强点有限，强在他姑家有几只羊。辅公祏经常偷他姑家的羊给杜伏威吃。偷了一只又一只，他姑终于发现了，报了官。县里派人来抓，俩人一合计——跑。跑到长白山（今山东章丘东北），落草为寇。
那一年杜伏威多大？十六岁。
十六岁的孩子，因为偷羊吃被官府追捕，上了山当了土匪。
但这十六岁的土匪跟别人不一样。《新唐书》说他“狡谲多算，每剽劫，众用其策皆效”。狡猾，有谋略，每次抢劫大伙儿听他的都能成。而且他打仗有个特点——“出则为前，入则为后”。冲锋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撤退的时候走在最后面。兄弟们一看，这人不光有脑子，还不要命。服了。推他当了头。
大业九年，公元613年。杜伏威十六岁，正式拉起了队伍。
刚起事的时候人不多，几十个人，百十来号。杜伏威干的第一件大事——找人合并。
下邳有个叫苗海潮的，也拉了一拨人。杜伏威派辅公祏去找苗海潮，说了一段特别漂亮的话——“今同苦隋政，各兴大义，力分势弱，常恐见擒，何不合以为强，则不患隋军相制。”
咱俩都受不了隋朝的暴政，各自举了义旗。但力量分散势单力薄，老担心被隋军抓了。不如合起来变强，就不用怕隋军了。你能当盟主我就跟你，你不能当你就跟我。要是不服——打一仗定输赢。
苗海潮一听，服了。带着全部人马投了杜伏威。
江都留守派校尉宋颢带兵来打杜伏威。杜伏威怎么办？佯败。假装打不过，掉头就跑，把宋颢引到一片芦苇沼泽地里。隋军追进去，马蹄陷在泥里，举步维艰。杜伏威回身——顺风放火。芦苇荡一点就着，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宋颢的兵马全被烧死在沼泽里。
又有一个叫赵破阵的，看不起杜伏威人少，想兼并他。杜伏威带着十几个亲信，拎着酒肉去赵破阵的营里拜见。赵破阵以为他来投降的，摆酒设宴，把手下头目全叫来了。酒喝到一半，杜伏威突然拔刀——一刀砍了赵破阵。帐里的人全傻了。杜伏威又连砍几十人，外面辅公祏带兵杀到，赵破阵的队伍全归了杜伏威。
就靠这一手“斩首兼并”，杜伏威的队伍从几十人发展到几万人。
说书的插一句嘴——杜伏威这一套打法，跟刘邦当年收编各路诸侯的路数一模一样。先礼后兵，能谈就谈，谈不拢就杀。杀完了再谈。
杜伏威的队伍越来越大，隋朝坐不住了。隋炀帝派了右御卫将军陈棱——正儿八经的隋朝大将——带着精兵来剿杜伏威。
陈棱到了之后不敢打。杜伏威送了他一样东西——女人的衣服。还附了一封信，信上称呼陈棱为“陈姥”。你陈棱不是大将军吗？穿女人的衣服吧，像个老太太一样缩着别出来。
陈棱被激怒了。倾巢而出，找杜伏威决战。
那一仗打得特别惨。陈棱的兵射了一箭，正中杜伏威的额头。箭头嵌在额骨上，血顺着脸往下淌。杜伏威把箭杆掰断了，箭镞还钉在脑袋上。他指着陈棱的阵营吼了一声——“不杀汝，矢不拔！”
今天不杀了你，这箭我就不拔！
杜伏威纵马冲入陈棱的军阵。额头上插着半截箭，满脸是血，举着刀左劈右砍。隋军被这个血人吓破了胆，阵脚大乱。杜伏威在乱军中找到了射他那个人，生擒活捉。把那人按在地上，拔出自己额头上的箭镞，反手捅进了那人的脖子。
然后拎着那颗人头在隋军阵前晃了一圈。隋军全线崩溃，陈棱只身逃脱。
这一仗打完，杜伏威的名声响彻江淮。
他一路打下了高邮，渡过了淮河，攻占了历阳（今安徽和县）。到了历阳之后，杜伏威自称总管，任命辅公祏为长史。江淮一带的群盗纷纷来投。
杜伏威做了一件特别聪明的事——他选了一批敢死之士，五千人，取了个名字叫“上募”。这五千人待遇极好，“宠厚之，与均甘苦”——给他们最好的待遇，跟他们同甘共苦。每次打仗，“上募”冲在最前面。打完仗检查伤口——谁伤在背后，斩。打仗只能往前冲，谁敢转身就跑，杀无赦。
五千个不要命的亡命徒，被杜伏威练成了一支铁军。
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杜伏威的实力已经大到让隋炀帝睡不着觉了。隋炀帝在江都（今扬州），杜伏威在历阳，隔了一条长江，近在咫尺。
但就在这个时候，隋朝自己先崩了。宇文化及杀了隋炀帝，天下彻底没了主心骨。各路反王纷纷称帝称王，杜伏威也上表给隋朝的越王杨侗，被封了东南道大总管、楚王。
但杜伏威心里清楚——楚王是虚的，手里这十几万江淮精锐才是实的。
接下来三年，杜伏威干了一件大事——扫平江淮。
江淮地区当时除了杜伏威，还有两股大势力。一个是李子通，占据海陵（今江苏泰州），自称皇帝，国号吴。一个是沈法兴，占据毗陵（今江苏常州），称梁王。三家割据，互相盯着。
武德三年，公元620年。李子通先动了手，渡江南下攻打沈法兴。沈法兴打不过，跑了。李子通占了毗陵和丹阳，势力大振。
杜伏威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李子通跟沈法兴打得两败俱伤，他出手了。他派辅公祏带兵渡江，猛攻李子通。两军在溧水决战，李子通大败。杜伏威乘胜追击，把李子通从江东一路赶到了太湖。李子通的部众逃的逃降的降，江西之地尽入杜伏威之手。
杜伏威把大本营从历阳迁到了丹阳（今南京）。至此，整个江淮地区——从淮南到江东，从长江到大海，全姓杜了。
杜伏威成了南方最大的割据势力。地盘比李渊大，兵马比李渊多。
然后杜伏威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决定——投降。
武德二年，公元619年。唐高祖李渊派人来联络杜伏威，希望他归唐。杜伏威几乎没有犹豫，上表请降。李渊大喜，封他为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江淮以南安抚大使，封吴王，赐姓李氏。
武德四年，公元621年。杜伏威亲自入朝，到了长安。李渊对他极尽礼遇——“授太子太保，位居齐王李元吉之上”。太子太保是什么级别？正一品。整个大唐朝廷，排在他前面的只有三个人——李渊、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都得排在他后头。
一个投降的反王，官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各位想想这个待遇——李密投降李渊封了个邢国公，窦建德被俘直接砍了，王世充投降后被流放杀了。杜伏威呢？吴王、太子太保、赐姓李。李渊对他好得不像话。
杜伏威在长安住下了。他的部将辅公祏留在丹阳，替他守着江淮的老地盘。
然后出事了。
武德六年，公元623年。辅公祏在丹阳反了。他自称皇帝，国号宋，起兵对抗唐朝。
辅公祏反唐的时候，打的是谁的旗号？杜伏威的。
他在丹阳城里到处嚷嚷——“杜伏威在长安是被李渊软禁的！我是奉了他的密令起兵的！”他还伪造了杜伏威的书信，到处散发。
李渊在长安听到这个消息，什么反应？史书没写。但说书的可以想象——他一定转头看了一眼住在宫里的杜伏威。
杜伏威什么反应？《旧唐书》就三个字——“惶惧不知所为。”慌了，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跑去见李渊，跪在地上磕头，说自己跟辅公祏早就断了联系，绝对没有参与谋反。李渊当时没说什么，还安抚了他几句。
但很快，前线传来消息——李孝恭平定了辅公祏的叛乱。辅公祏被俘之后，在死前咬了一口杜伏威——“杜伏威才是主谋，我是奉他之命起兵的”。
李孝恭把这份供词连同搜出来的所谓“反书”一起送到了长安。
李渊收到之后，二话没说——“追其官，削属籍，没入家”。追夺杜伏威所有的官爵，从李家的宗谱里除名，家产全部充公，妻儿全部籍没为奴。
但这个时候杜伏威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史书记载得非常含糊。《资治通鉴》就一个字——“薨”。《旧唐书》就两个字——“暴卒”。《新唐书》多说了几个字——“伏威好神仙长年术，饵云母被毒”。
云母是什么？道家炼丹的一种矿石。杜伏威服食云母丹，中毒而死。
说书的问各位——你们信吗？
一个正值壮年、身经百战、身体硬朗的武将，突然开始服食丹药，然后“恰好”在辅公祏叛乱、李渊最怀疑他的时候，“恰好”中毒死了？
说书的不下结论。说书的把事实摆在这儿——辅公祏反了，打了杜伏威的旗号。杜伏威在长安被软禁。辅公祏败了，临死前咬了一口杜伏威。杜伏威“暴卒”。李渊立刻抄了他的家，把他全家贬为奴隶。
各位自己琢磨。
更耐人寻味的是后面的事。杜伏威死了四年之后，李世民登基了。贞观元年，公元627年。李世民上台第一年，做了一件事——“诏复官爵，以公礼葬，仍还其子封”。恢复杜伏威的官爵，以公侯之礼重新安葬，把他的儿子从奴隶赎回来继承爵位。
李世民为什么要给杜伏威平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杜伏威是冤枉的。辅公祏临死前的供词是诬告，李孝恭抄杜伏威的家是奉了李渊的密旨。李渊要借这个机会，把杜伏威这个“江淮系”的隐患彻底拔掉。
杜伏威死的时候多大？史书说法不一，有说四十岁，有说四十一岁。不管哪个队，都是壮年。
一个十六岁上山当土匪的人，用了七年时间成了南方最大的霸主。一个在巅峰时期主动投降的人，被对手捧到了太子太保的位置上。一个被捧到天上的人，因为结拜兄弟的一场叛乱被怀疑，然后“暴卒”在长安。
说书的问各位——杜伏威这辈子，到底死在了谁手里？死在辅公祏手里？死在李渊手里？还是死在自己那个“主动投降”的决定里？
各位自己想。
下一章，反王系列最后一篇——正史里被演义彻底吞掉的几个小反王。说书的给各位一口气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