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书的把开隋九老彻底清盘了。四个虚构的，五个真的，掰开了揉碎了讲得干干净净。
今天开始第三卷。
第三卷讲什么？讲反王。
隋末天下大乱，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演义里热闹得跟庙会似的。但说书的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各位，正史里真正能打的、真正差点改写了中国历史走向的反王，就那么几个。
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李密。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你印象里的李密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书的替各位回答。各位从小听评书看演义，李密在你们脑子里大概就是这么个形象——瓦岗寨的“西魏王”，程咬金让位让出来的。手底下有秦琼、程咬金、罗成、单雄信一帮猛人，可他自己啥本事没有。看见萧皇后走不动道，为了个女人把江山都丢了。最后投了唐朝又反叛，被乱箭射死。窝囊、好色、没脑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是不是这样？
说书的告诉各位——全错。
正史里的李密，跟你脑子里那个李密，除了名字一样，没有任何共同点。
说书的今天把正史翻出来，一条一条给各位拆。
先说出身。
演义里的李密是个什么出身？没啥出身。就一个跑江湖的，东躲西藏，投了瓦岗才混出头。
正史里的李密什么出身？
《旧唐书》开篇第一句写得很清楚：“李密，字玄邃，本辽东襄平人。魏司徒弼曾孙。”
魏司徒弼。李弼。西魏八柱国之一。
各位知道西魏八柱国是什么概念吗？宇文泰、独孤信、李虎、李弼——这八个人是整个关陇集团的核心，是北周、隋、唐三个朝代的奠基人。隋朝杨家的老祖宗杨忠是八柱国之一，唐朝李家的老祖宗李虎也是八柱国之一。
李密的曾祖父李弼，跟杨坚的爷爷、李渊的爷爷平起平坐。
再往下捋。李密的祖父李曜，北周太保、邢国公。父亲李宽，隋朝上柱国、蒲山郡公。
什么叫上柱国？隋朝最高的勋官，没有之一。整个隋朝三百多年，被封过上柱国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李密是正儿八经的“四世三公”——曾祖是三公，祖父是三公，父亲是三公，他自己袭爵蒲山公。
说句不好听的，李密的家世比杨广差不了多少，比李渊只高不低。
杨广的老爸杨坚是北周的随国公，李渊的老爸李昞是北周的唐国公，李密的老爸李宽是隋朝的上柱国蒲山公。三个人的爹，同朝为官，平起平坐。
说书的问各位——你印象里那个“跑江湖的”李密，跟这个“四世三公”的李密，是一个人吗？
接着往下说。
李密袭了蒲山公的爵位之后，按规矩到隋炀帝身边当侍卫，官名叫“左亲卫府大都督、东宫千牛备身”。千牛备身是什么？皇帝的贴身侍卫，搁今天就是中南海保镖。能当这个官的，全是顶级门阀的子弟。
李密值班的时候，杨广看见他了。《旧唐书》记了一句话特别有意思——“炀帝顾见之，退谓许公宇文述曰：‘向者左仗下黑色小儿为谁？’”
黑色小儿。长得黑。
杨广看了看李密，回头跟宇文述说：刚才左边那个黑小子是谁？
宇文述说：蒲山公李宽的儿子李密。
杨广说了一句——“个小儿视瞻异常，勿令宿卫。”
这小子的眼神不对劲，别让他当宿卫了。
各位听明白了吗？李密被免职的原因，是因为“眼神不对劲”。
不是因为犯了错，不是因为能力不行，就是因为杨广觉得这小子看着不像善茬，不让他在自己跟前晃悠。
宇文述是个聪明人。他私下找到李密，说得特别好听：“弟聪令如此，当以才学取官，三卫丛脞，非养贤之所。”
你这么聪明，应该凭才学当官，侍卫这种杂事儿不是养贤才的地方。
李密一听，高兴坏了。他本来就不想当侍卫。谢病回家，专心读书。
怎么读的？《旧唐书》写了一个画面——李密骑着一头黄牛，牛背上铺着蒲草垫子，牛角上挂着一套《汉书》，一手抓着牛缰绳，一手翻书看。
“牛角挂书”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有一天李密在路上看书，后面跟上来一个人。这个人骑着马，从后面慢慢跟着，跟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何处书生，耽学若此？”
哪儿的书生，这么用功？
李密回头一看——越国公杨素。
杨素是谁？说书的在第33到34章讲过，隋朝开国重臣，权倾朝野，封越国公、楚国公。整个隋朝能跟杨素掰手腕的没几个。
李密赶紧下牛拜见。杨素问他读什么书，李密说《项羽传》。
杨素跟他聊了一会儿，越聊越吃惊。回家之后跟儿子杨玄感说了一句话：“吾观李密识度，汝等不及。”
我看李密这人的见识和气度，你们几个都比不上。
杨玄感从此倾心结交李密。
各位注意——杨素是什么人？隋朝政坛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见过的人比李密吃过的盐都多。他看人从来不走眼。他觉得李密比他儿子强，那李密就是真的强。
杨玄感跟李密成了莫逆之交。有一次杨玄感问李密一个特别扎心的问题——“上多忌，隋历且不长，中原有一日警，公与我孰后先？”
皇帝疑心重，隋朝长不了了。要是天下乱了，咱俩谁先动手？
李密回答得特别干脆——“决两阵之胜，噫呜咄嗟，足以詟敌，我不如公；揽天下英雄驭之，使远近归属，公不如我。”
冲阵杀敌我不如你。但收揽天下英雄、让远近的人都归附，你不如我。
这话说得狂不狂？狂。但杨玄感服。因为李密说的全是实话——杨玄感能打，李密能拢人。俩人合伙，天下可图。
大业九年，公元613年。隋炀帝第二次征高丽，杨玄感在黎阳负责督运粮草。他决定起兵反隋，派人把李密请来当谋主。
李密到了之后，给杨玄感出了三条计策。
上计：趁隋炀帝远在辽东，挥军北上，直取蓟州，扼住隋军归路。前有高丽，后无粮草，隋军不战自溃。
中计：直取长安，据守关中。关中有函谷关、崤山之险，进可攻退可守。
下计：就近攻打东都洛阳。但洛阳城坚兵多，胜负难料。
各位听听这三条计策——上计是断敌后路、不战而胜；中计是抢占根据地、稳扎稳打；下计是攻打坚城、胜负难料。上中下分得清清楚楚，李密的军事眼光，放到整个隋唐都是顶尖的。
杨玄感听完，说了一句话——“公之下计，乃上策也。”
你说这是下策，我觉得这才是上策。现在百官家属都在东都，打下洛阳才能震动天下。而且一路不攻城，怎么显示我的威风？
李密当时就明白了——杨玄感要完。
但他没说。说了也没用。杨玄感已经铁了心打洛阳。
后面的事情各位可以猜到——洛阳没打下来，隋军援兵到了，杨玄感兵败自杀。李密被俘，押送去见杨广。半路上他贿赂了押送的士兵，跑了。
跑了之后李密过了一段特别惨的日子。他投奔了几个反王，没人待见他。隐姓埋名在一个村子里当了教书先生，郁郁不得志，写了一首诗——“樊哙市井徒，萧何刀笔吏。一朝时运会，千古传名谥。”
樊哙是个杀狗的，萧何是个写字的。可一旦时运来了，千古留名。我李密难道还不如他们？
然后他的时运来了。
大业十二年，公元616年。李密投了瓦岗寨。
当时的瓦岗是什么情况？翟让拉的队伍，一两万人，全是农民和盗贼，根本没什么战斗力。跟张须陀的正规军打一仗败一仗，翟让见了张须陀就跑。
李密来了之后，跟翟让说了一句话——“当今主昏于上，人怨于下，锐兵尽于辽东……此亦刘、项奋起之会。”
现在上面昏庸，下面怨恨，精兵全耗在辽东了。这正是刘邦、项羽奋起的时候。以你的雄才大略，席卷二京、诛暴灭虐，隋朝不足亡也。
翟让一听，这人有水平。赶紧把李密放了，让他去游说各路小股义军归附。
李密一张嘴，所到之处全降。
然后李密给翟让出了个主意——“今兵众既多，粮无所出……未若直取荥阳。”
人多了没饭吃，不如去打荥阳，那里有粮。
翟让听了。瓦岗军打下荥阳，抢了粮仓。
荥阳太守向朝廷求救。张须陀来了。
翟让一听张须陀来了，吓得要跑。他以前被张须陀打得有心理阴影。
李密说——别跑。这次咱们弄死他。
李密让翟让正面迎敌，自己带一千人埋伏在大海寺旁边的树林里。张须陀追着翟让打，追到大海寺，李密从林子里杀出来，前后夹击。张须陀四面被围，杀出重围又杀了回去——来回四次，最后被射成了刺猬。
张须陀死了。
说书的在第一卷第7章讲过张须陀——隋末第一名将，手底下有罗士信、秦琼、裴行俨三个万人敌。整个隋朝能打赢张须陀的，只有李密。
就这一仗，李密名震天下。
翟让服了。他主动把瓦岗的领导权让给了李密。
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李密称魏公，建立政权。瓦岗军从一两万人的草寇，变成了拥兵三十万的超级军事集团。
说书的问各位——你印象里那个“被程咬金让位”“啥本事没有”的李密，跟这个“一计杀张须陀”“把草寇带成三十万正规军”的李密，是一个人吗？
接着往下说。
李密称魏公之后，干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占了洛口仓。隋朝最大的粮仓之一，里面存了几百万石粮食。李密开仓放粮，方圆几百里的老百姓全跑来投奔。
第二件，收了一大批猛人。裴仁基带着裴行俨投了，秦琼投了，罗士信投了，程咬金投了，单雄信本来就在瓦岗，徐世绩也在。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里，三分之一在瓦岗待过。
第三件，跟王世充死磕。王世充带了五万精兵来打李密，李密跟他打了一百多天、大小六十多仗。打到最后王世充愣是没占到便宜。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宇文化及在江都杀了杨广，带着十万骁果军北上，要跟李密抢地盘。
李密面临一个选择——先打宇文化及，还是先打王世充？
打宇文化及，瓦岗军要跟十万精锐硬碰硬，赢了也得脱层皮。打王世充，洛阳就在眼前，拿下来就能号令天下。
李密选了打宇文化及。
为什么？因为宇文化及杀了杨广，是天下公敌。李密如果能灭了宇文化及，他就是为隋朝报仇的忠臣。有了这个名分，天下归心。
李密带着瓦岗主力跟宇文化及在童山决战。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李密本人中了一箭，差点没挺过来。最后宇文化及败了，十万骁果军死的死降的降。
但李密的代价也巨大——瓦岗军精锐损失过半，人困马乏。
然后王世充来了。
偃师之战，王世充大破李密。裴仁基被俘，程咬金被俘，单雄信降了，邴元真降了。瓦岗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李密带着两万残兵，西走长安，投降了李渊。
说书的问各位最后一个问题——李密到底输在哪？
输在运气。
他打败了宇文化及，但自己元气大伤。王世充趁他病要他命。如果童山之战李密没中那箭，如果瓦岗军没损失那么惨，如果王世充晚来半个月——历史可能就是另一个走向了。
李密降了李渊之后，李渊对他还不错，封了邢国公，还把表妹嫁给了他。但李密不甘心。他觉得自己不该就这么完了。他找机会想逃出去重新招揽旧部，结果半路上被唐将盛彦师伏击，杀了。
死的时候三十七岁。
《旧唐书》的史官写了一段特别有意思的评价——“始则称首举兵，终乃甘心为降虏，其为计也，不亦愚乎？”
一开始带头起兵造反，最后甘心当投降的俘虏，这计策也太蠢了吧？
但同一篇史书里还有另一句话——“李密因民不忍，首为乱阶，心断机谋，身临阵敌，据巩、洛之口，号百万之师，窦建德辈皆效乐推，唐公绐以欣戴，不亦伟哉！”
李密趁着百姓不堪忍受，率先起兵。心有机谋，亲临战阵，占据巩县、洛口，号称百万之师。窦建德那帮人都推举他，李渊也假惺惺地拥戴他——不也是大丈夫吗！
一个人，两种评价。史官自己都矛盾。
为什么矛盾？因为李密这个人太复杂了。他是贵族出身却领导了农民起义，他是顶级谋士却屡屡决策失误，他差点统一天下却功败垂成。
但他绝对不是演义里那个窝囊废。
正史里的李密“多筹算，才兼文武，志气雄远，常以济物为己任”。文武双全，志向远大。杨素说他“识度”远超自己儿子，杨广看见他就觉得“眼神不对劲”——能让皇帝忌惮的人，能是窝囊废？
各位，这就是你们被骗了二十年的真相。
演义里的李密，是个好色没脑子的废物。正史里的李密，是隋末第一枭雄，是差点取代李渊坐了天下的人。
下一章，说书的接着讲——薛举。正史里唯一正面击败李世民的狠人。演义里查无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