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停在隔间门外,没有再向前。
沈清秋缩在马桶盖最里面,左手压着嘴,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门板下方露出她半只棉鞋,鞋帮已经开裂,右脚踝因陈旧骨折向外偏斜,上面还缠着监区统一发放的灰色护带。
苏星颜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她认出来了。
周主任站在卫生间门口问道:“苏医生,编号9527是不是在里面?她已经离队五分钟,要不要通知管教开门?”
隔间内,沈清秋后背僵住。
“不用。”
苏星颜转身走向洗手台:“病患进入卫生间属于正常需求,只要没有跌倒和呼救,医护人员不能强行开门。”
周主任看了一眼紧闭的隔间:“可她刚发生过应激性心肌炎,还报告胃部不适,独处会不会有风险?”
“让女警留在外面观察,十分钟后仍未出来,再按医疗预案处理。”
沈清秋听见这句话,左手压得更紧。
苏星颜明明已经认出了她,却没有叫她的名字,也没有让人开门。
这份不揭穿,比当面质问更让她无处可藏。
周主任把药品登记表递过去:“老残病区共有十九名冻疮患者,基础药物够用,但特护药膏只有十二盒,怎么分配?”
苏星颜接过清单:“按伤情分,不按身份分,神经坏死、开放性创面和血液循环障碍患者优先。”
“编号9527三项都占了。”
“那就列入特护名单。”
周主任压低声音:“需要由您亲自检查吗?”
“不需要。”
苏星颜在清单上签下名字:“由驻监医生完成检查,我只负责物资交接和疑难病例会诊,不增加不必要接触。”
隔间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沈清秋立刻咬住衣袖,把声音堵了回去。
她不需要苏星颜亲自救治,也不配让对方再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苏星颜放下登记表,从随身医药箱里取出一板未拆封的冻疮油膏。
周主任提醒道:“这是苏氏新一代特护制剂,目前只带了十盒。”
“我知道。”
“那这一盒登记给谁?”
“放进卫生间公共应急药品栏,领用时由女警补录病患编号。”
苏星颜走到通风窗旁,将药膏放在干燥的窗台上:“低温环境下,神经坏死患者未必能及时感知冻伤,巡查时要检查鞋袜和护具,不能只问本人疼不疼。”
周主任点头:“我会提醒驻监医生。”
“还有,特护病患不准因为服刑身份拒绝治疗,更不能把药物发放变成奖惩手段。”
“明白。”
苏星颜洗净双手,没有再看最里面的隔间:“这里没有需要现场处置的情况,出去吧。”
脚步声重新响起,逐渐远离。
卫生间门被带上后,沈清秋仍然没有动。
她等了很久,直到外面的交谈声彻底消失,才松开已经被咬湿的衣袖。
她知道苏星颜为什么把话说给周主任听。
不是原谅,也不是照顾旧情。
只是一个医生,不允许任何病患在她负责的项目里因寒冷失去救治机会。
沈清秋扶着隔板站起来,右腿刚落地便软了一下,她用左手撑住墙,缓了几秒才打开门锁。
卫生间里已经没人。
窗台上的药膏安静放着,包装外侧贴有苏氏医药的冷链防伪标签,盒身还残留着车内的温度。
沈清秋走过去,却没有立刻拿。
值班女警在门外问道:“9527,你好了吗?”
“好了。”
“有没有呕吐?”
“没有。”
“那就马上归队,苏氏医疗队已经开始筛查高危病患。”
沈清秋看着窗台:“警官,这里有一盒药。”
女警走进来检查包装:“特护冻疮油膏,刚才苏医生放进公共药品栏的,周主任已经通知补录,暂定发给你。”
“能不能给别人?”
“为什么?”
“我的冻疮已经有基础药物。”
“你右臂神经坏死,左手又有开放裂口,名单上你的风险最高,不发给你发给谁?”
沈清秋低声说道:“这是苏医生带来的。”
“全监今天使用的血浆、创面药和冻疮药都是她带来的,你是不是都要拒绝?”
“我不是拒绝。”
“那就拿上,回检查台登记!”
女警将药膏递到她面前:“这是公益医疗物资,不是林家给你的私人东西,更不是让你拿回去胡思乱想的纪念品,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沈清秋用左手接过药膏,刚碰到包装,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迅速低下头:“对不起,我马上归队。”
“你哭什么?”
“没什么。”
“苏医生没有和你见面,也没有和你说话,只是按伤情发放药品,你不准擅自解读!”
“我知道。”
沈清秋把药膏贴在掌心:“她没有欠我任何东西,却还愿意把药留给一个在押病犯。”
女警纠正道:“不是愿不愿意,是医疗规范要求她这么做。”
“所以我更明白了。”
沈清秋走到洗手池旁,忽然跪了下去。
女警脸色一变:“你又做什么?起来!”
“我不让她看见。”
她对着卫生间门口低下头,额头碰到冰凉的地砖:“我只磕三个头,不求她知道。”
“这里是公共区域,不准下跪!”
女警伸手拉她,她却用左手撑住地面,先重重磕了一下。
“这是替我以前说过的恶毒话。”
第二下落下,额角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渗血。
“这是替我曾经想赶她走。”
女警强行托住她的肩:“够了!苏医生给你药不是让你自残!”
沈清秋没有再磕第三下,只把药膏抱在胸前,哭得发不出完整声音:“她把念念照顾得那么好,还救了我这么多次,我连一句谢谢都不能送出去。”
“不能送就记在心里,配合治疗!”
“我会用药。”
“还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能。”
沈清秋扶着洗手台起身,擦去额角的血:“请您登记,我不会私藏,也不会把包装留下。”
女警看着她:“用完以后,空盒交医务室统一回收。”
“好。”
监区外,苏星颜已经完成冷链交接,坐进医疗保障车。
手机刚接通,林言便问道:“监区那边情况怎么样?”
“物资全部入库,温控记录合格,检查结束后就返程。”
“外面暴雪还在加重,回程不要走北侧高架。”
苏星颜靠在座椅上:“宋星河已经安排清雪车引路,你不用担心。”
“安全带系好,路滑时让司机降低速度,检查可以延后,人必须平安回来。”
她看了一眼车窗外:“知道了,林主席。”
林言的声音放缓:“念念在家等你,她说今晚还要练琴。”
“你先陪她练,我回去检查她的手腕姿势。”
电话结束,苏星颜刚要收起手机,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
周主任拿着一份刚打印出的生化报告冲上车,呼吸凌乱:“苏医生,先别走!”
“怎么了?”
“我们刚收到研究所的加急复核结果,念念小姐的跨期血液指标出现异常!”
苏星颜接过报告,看到被标红的数据,脸色瞬间变了。
“立刻联系齐教授,通知林言,医疗车改道去儿童重症研究所!”
车门重重合上,引擎随即启动。
而那份报告最下方,七十二小时急性溶血风险预警已经亮起红色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