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北郊女子监狱的广播提前半小时响起。
“季度亲子接见活动将于九点开始,各监区按名单组织人员,未经批准不得靠近接见大厅,限制接触人员依预案完成回避。”
医务病房内,沈清秋已经换好囚服。
护士检查完她的伤口:“你昨晚才重新缝合,转移途中不能快走,也不能提任何东西。”
“我不去接见厅,只到外围隔离区。”
“隔离也要走一段回廊,难受就立刻报告。”
沈清秋点头:“我会配合。”
张管教拿着人员清单进门:“编号9527,亲属接见登记为空,监护权撤销执行书仍在有效期内,五百米限制令持续执行。”
“是。”
“接见期间,你不能停留在公共监舍,也不能进入可以看见儿童的活动区域,临时安置地点为接见大厅外侧储物库。”
陈晓敏问道:“她现在属于病号,能否留在医务所?”
“医务所距离儿童安检通道不足五百米,不符合回避要求。”
“储物库有座椅吗?”
“已经清空一角,放了折叠凳和饮水,门外有值班女警,不会让她接触其他人。”
沈清秋低声说道:“这样安排就可以。”
陈晓敏看向她:“你今天不舒服可以申请延迟转移。”
“活动九点开始,延迟只会影响通道清场。”
她将昨晚那张退款单交给张管教:“请替我送财务科归档,我不留了。”
张管教检查后收进文件夹:“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退回就是结束。”
八点四十分,老残监区开始列队。
不少服刑人员提前整理过头发,手里拿着按规定制作的小纸花和劳动作品,有人一遍遍询问孩子是否已经到门外,也有人紧张得不停整理衣领。
赵秀芳排在队伍中间,看见沈清秋由女警单独带往反方向,故意问道:“别人都去见孩子,你怎么往储物库走?”
沈清秋没有回应。
赵秀芳笑了一声:“差点忘了,你已经不是谁的妈了,连坐在接见室外面等的资格都没有。”
张管教回头警告:“赵秀芳,保持队列,再说一句无关内容,取消你本次接见!”
赵秀芳立即闭嘴,却在经过沈清秋身边时低声说道:“活该。”
沈清秋脚步停了半秒,很快继续向前。
她没有资格反驳。
接见大厅外侧的储物库只有一扇窄窗,窗外还隔着两层铁栅栏,里面堆放着折叠桌、旧宣传板和封存的活动用品。
值班女警打开门:“接见活动预计两个小时,你在里面休息,不准拍门,不准靠近通风窗向外喊话,有身体不适就按墙上的呼叫铃。”
“明白。”
“门会从外侧反锁,这是限制令回避措施,不是禁闭处罚,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沈清秋走进去,在折叠凳上坐下。
铁门关闭后,外面的广播开始宣读接见纪律,随后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隔着墙,她听见有人喊母亲,也听见服刑人员压着哭声问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
每一句都与她无关。
沈清秋把左手放在膝上,强迫自己不去听,可储物库的门板下留着一道缝,孩子跑动时,鞋影会从外面一闪而过。
“妈妈,我给你带了画!”
“跑慢点,别摔着!”
“我这次考了一百分,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又很快远去。
沈清秋低下头,残废的右臂贴在身体一侧,没有任何力气。
她忽然想起念念三岁生日那天。
保姆给她打了七个电话,说孩子抱着蛋糕不肯吹蜡烛,坚持要等妈妈回家。
那天陆子轩说心情不好,她陪他去了海边,从下午待到深夜,手机调成静音,一个电话都没有接。
回家时,蛋糕已经化了。
念念趴在沙发上睡着,手里还抓着一顶写有妈妈两个字的纸帽。
第二年生日,她又忘了。
第三年,她甚至责怪孩子为什么非要过生日,嫌念念哭闹影响陆子轩休息。
沈清秋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铁门上,呼吸一点点乱了。
“对不起。”
没人听见。
门外突然响起赵秀芳的哭声:“小月,你长高了,快让妈妈看看!”
一个女孩跟着哭起来:“妈妈,我想你,我给你带了新照片!”
沈清秋透过门侧的小孔看出去。
双层栅栏外,赵秀芳抱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母女两人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女孩不断替母亲擦泪,又把准备好的围巾举给她看。
赵秀芳平时在监区刻薄蛮横,此刻却弯着腰,一遍遍问女儿冷不冷、学习累不累、外婆身体好不好。
沈清秋的腿失去力气,顺着门板坐到水泥地上。
连赵秀芳都还有女儿来看。
她没有。
不是没人能来,而是她亲手把资格毁了。
值班女警从外面经过,发现她坐在地上,敲了敲门:“9527,回凳子上坐,地面冷!”
“是。”
沈清秋扶着门锁起身,左手刚碰到铁环,又听见赵秀芳在外面说道:“妈妈表现好,很快就能申请减刑,你等我回家。”
女孩用力点头:“我会一直等你!”
沈清秋再也站不起来。
念念不会等她。
五百米限制令、监护权撤销执行书和林氏三条禁令,已经将所有答案写得明明白白。
即使六年后出狱,她也不能靠近,更不能以母亲身份要求念念回头。
值班女警打开一条门缝:“你怎么又坐下了?伤口疼?”
“不是。”
“那就起来,别影响身体恢复。”
沈清秋用左手撑住地面:“警官,我能不能把里面的小孔挡住?”
“为什么?”
“我不该看别人接见。”
女警看了她几秒,取来一块旧宣传板挡在孔前:“可以,但不准用它堵通风口。”
“谢谢。”
门重新锁上后,储物库暗了不少。
外面的哭声、笑声和问候却挡不住。
沈清秋走到最里面,将额头抵在生锈的铁锁旁,咬住衣袖,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林言正在带念念走向更明亮的未来,苏星颜会替孩子梳头、看比赛、过生日,也会在念念生病时守在床边。
这些本该属于母亲的事,她一样都没做好。
如今有人替她做好了,她更不该出现。
帝都国际机场的专机位上,林氏专机已经完成起飞检查。
苏星颜系好安全带,看向仍在确认行程的林言:“落地后直接去接念念吗?”
“营地结束仪式是下午四点,时间来得及。”
“她说有奖状要亲手交给你,昨晚一直不肯告诉我是什么奖。”
林言收起平板:“她想保密,就等见面再问。”
空乘人员关闭舱门,专机缓缓驶离停机位。
林言将苏星颜肩上的羊绒围巾重新系好:“帝都降温,落地后别脱外套。”
“只提醒我,不提醒自己?”
“我的大衣在后舱。”
“回家以后先休息,不准立刻去公司。”
“先接念念,其他安排回去再说。”
专机进入跑道,准备返航。
北郊女子监狱的接见活动也接近尾声。
储物库外不断有人告别,孩子哭着说下次还会来,服刑人员隔着栅栏反复叮嘱家人照顾身体。
沈清秋已经哭不出声音,只能用额头贴着铁门,肩背偶尔发抖。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娇嫩清脆的女孩声音停在储物库附近。
“妈妈,我带草莓发卡来看你了!”
沈清秋的呼吸骤然断住。
她抬起头,死死盯住那扇反锁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