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盯着退款单,没有立刻去拿。
张管教站在床边,声音压着怒意:“申请之前我怎么告诉你的?受限人员向林氏关联基金汇款,一定会触发审查!”
“我知道。”
“你知道还写无名氏?”
“我没有想骗过审查,我只是不想让名字进入基金记录。”
“可你的账户代码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管教将警告函放到她膝前:“林氏法务认定这笔汇款不符合受捐章程,五元原路退回,同时警告监区不得再帮助你进行任何匿名、小额拆分或者第三方代转。”
沈清秋用左手拿起退款单。
纸页最上方盖着林氏法务的印鉴,处理结论下面,八个加粗黑字占据整行。
不予受理,禁止扰动。
她看了很久,才问道:“钱已经回到津贴账户了吗?”
“回去了。”
“那就好,我不会再汇第二次。”
张管教声音更冷:“你觉得说一句不会再汇,这件事就结束了?”
“我接受法务决定。”
“你到底明不明白问题有多严重?!”
沈清秋身体僵住,刚止住疼痛的胃部重新抽紧。
张管教指着警告函:“林氏不仅退回五元,还向监区发来最高级合规提醒,你差点让公益清算项目背上协助受限人员绕行的风险!”
“我没有让任何人帮我隐瞒。”
“财务科替你走了公益通道,陈警官见证你填表,监区还承担了手续费,这些是不是都因你而起?”
沈清秋低下头:“是。”
陈晓敏忍不住开口:“张管教,申请经过正常审核,她没有伪造资料,财务科也没有违规放行。”
“我没说她伪造资料!”
张管教转向她:“可林氏三条禁令刚发来几天,她就用无名氏汇款,外人会怎么理解?会不会认为监区在替她试探底线?”
陈晓敏沉默下来。
沈清秋将警告函拿近一点,逐字看完:“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与陈警官和财务科无关,能不能由我单独写说明?”
“你写什么?说自己只想买一支铅笔?”
“这是事实。”
“在林氏法务眼里,事实只看资金来源和限制规则!”
张管教抽走床尾病历:“你以为自己没有留言、没有写念念的名字,就不算接触?你明知道基金是谁设立的,也知道这笔钱会进入谁家的公益体系!”
沈清秋急着解释:“我没有想让林言知道,申请单也不需要呈报他,我只是以为会像上次的三块二一样入公共池。”
“上次发生在禁令之前!”
“我不知道规则已经连普通捐款也禁止了。”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沈清秋把退款单按在腿上:“以后我的劳动津贴只用于监内生活,不再向林氏、苏氏和念念基金汇出一分钱。”
张管教盯着她:“还有呢?”
“不让别人代转,不拆分金额,不换其他公益项目,也不再提交无名申请。”
“把这句话写进签收记录。”
陈晓敏把桌板架到床前,又将笔递给她:“慢一点,你刚拔针,左手还在渗血。”
沈清秋没有接笔,仍看着那八个字:“陈警官,他们是不是认为我故意用五元钱试探?”
“法务函没有判断你的动机。”
“那为什么写禁止扰动?”
张管教回答:“因为你的钱进入基金,就会让林氏系统再次处理与你有关的信息,对他们来说,这本身就是扰动。”
沈清秋的呼吸停了片刻。
“原来连五块钱,也会弄脏他们的系统。”
陈晓敏皱起眉:“文件里没有说弄脏,你别再曲解!”
“我没有怪他们。”
沈清秋抬起左手,将退款单贴在胸口:“是我忘了,公益款也有资格要求,不是只要愿意拿出来,别人就必须收。”
“你又在自轻自弃!”
“不是,我是在记规则。”
她看向张管教:“您刚才说,在林言眼里,这笔钱是什么?”
张管教本想结束谈话,看到她仍死死护着退款单,怒意又压了回来。
“你真想听?”
“想。”
“在林言眼里,你这五块钱不是铅笔,也不是橡皮,是带着旧关系和限制身份的麻烦!”
沈清秋没有出声。
张管教继续道:“说得再难听些,就是带着心机的污秽,他不需要,也不允许进入女儿名下的基金!”
陈晓敏立刻打断:“张管教,法务函没有这些原话!”
“我是在让她认清现实!”
“她刚抢救完,医生要求避免刺激!”
“她要是真能认清,就不会把最后五块也汇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清秋按着退款单,身体向前弯了一点:“陈警官,张管教说得没错,是我越界在先。”
“你别把推测当成林言亲口说的话。”
“他不需要亲口说。”
沈清秋看着印鉴:“三条禁令、退款决定和禁止扰动,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张管教将签收记录推到她面前:“签字,确认收到退款和警告。”
沈清秋拿起笔,左手拇指的针孔压在笔杆上,很快渗出一小片血迹。
陈晓敏想换一支粗笔,她却摇头:“不用,我能写。”
她先签下名字,又在承诺栏写明不再转汇。
写到最后一笔时,右臂忽然在固定带里抽搐起来,牵动胸侧尚未愈合的创口。
陈晓敏立即扶住桌板:“停下,别写了!”
“还差日期。”
“我替你扶纸,不是替你签。”
“好。”
日期落下后,沈清秋将笔放回桌面。
张管教收走签收记录:“五元余额继续留在账户,医务所建议你购买护理用品,买不买由你决定,但不准故意闲置,也不准拿它惩罚自己。”
“我买肥皂。”
“冻疮膏呢?”
“值班室已经按伤情发放,我不能重复领取。”
陈晓敏说道:“那就买营养粉。”
“等胃能喝下时再买。”
张管教看了一眼她胸前的退款单:“那张汇票可以由你暂时保管,但不准涂改,不准当作任何私人纪念,出院时交财务科归档。”
“我今晚就交。”
“你不是想留着吗?”
“想。”
沈清秋承认得很快:“所以更不能留。”
张管教没有再训斥,只交代护士留意她的情绪,随后转身走向病房门。
陈晓敏正准备取走桌板,沈清秋却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怎么了?”
“没事。”
她的身体向右侧倾斜,囚服胸口很快洇开一片暗色。
陈晓敏掀开薄被,看见她侧腹包扎处重新渗血,立即按下呼叫铃:“伤口裂开了,叫医生!”
张管教停在门口,回头喝道:“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用力压退款单?”
沈清秋松开左手,已经被揉皱的汇票仍贴在胸前。
“我只是想记住,以后不能再犯。”
护士推着处置车赶来,剪开外层纱布:“创面裂了,马上重新止血!”
沈清秋被迫躺平,左手却仍抓着退款单不放。
陈晓敏掰不开她的手,只能低声说道:“已经退回了,你还抓着做什么?”
“它不是钱。”
“那是什么?”
“是界限。”
医生赶到后将她的手拉开:“界限记在脑子里,不是让你按进伤口里!再这样下去,我会申请限制你接触所有纸质刺激物!”
沈清秋终于松手。
那张退款单落在枕边,边缘沾上一点血。
张管教看着她重新接受缝合,沉默了许久,才拿起病房门口的次日安排表。
“明天全监举行季度亲子接见,医务病房也要清点人员。”
沈清秋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张管教走到床尾,声音冷了下来:“你虽然没有接见资格,但按照五百米终身限制令,接见期间必须转移到外围隔离区。”
沈清秋睁开眼:“亲子接见日?”
“对,就在明天。”
她胸口刚处理好的伤处没有再出血,整个人却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