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一路下行，数字跳动，她的心跳却出奇地平静。
樊胜美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哥。
樊胜英正站在大门口的保安亭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烟，吞云吐雾，姿态闲适。
他手里还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正往保安大爷面前递，脸上堆着那种自来熟的笑容，嘴巴一张一合，大概是在跟人寒暄拉关系。
保安大爷在旁边也听到了他刚才打电话的内容——那些“抛弃父母”、“不帮亲哥”的话，嗓门大得保安亭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大爷连忙摆手推辞那根递过来的烟，脸上的表情既尴尬又警惕，身体微微后仰，不敢沾染半分。
然后保安大爷一抬头，看见了樊胜美。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大爷的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他认得的樊胜美，是那个每天进出大门，都会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又好看又懂礼貌的姑娘，是这栋写字楼里，他印象最好的几个年轻人之一。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抛弃父母？
不赡养老人？
这些话和他面前这个衣着得体、笑容温婉的女孩完全对不上号。
可正因为对不上号，那种震惊和探究的目光才更加刺人。
樊胜美也看见了那种目光。
樊胜美的心不由得刺痛了一下，那种刺痛很熟悉，是面子被人当众戳破的刺痛。
面子这东西，支撑着她在这座城市里活得体面，活了二十多年。
樊胜美走到保安亭前：“打扰你了，大爷。”
说完，她转身拽住樊胜英的胳膊，往没人看得到的角落走。
樊胜英被她拽得踉跄了几步，嘴里嘟囔着：“哎哎哎你干什么”。
脚下倒也没怎么反抗，跟着她走到写字楼侧面的花坛旁边。
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树，稀稀拉拉地围着一小片水泥地，旁边是个垃圾回收点，位置偏，没什么人经过。
樊胜英站稳了脚跟，挣开她的手，整了整被她拽歪的衣领，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她。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轻松又得意：“樊胜美，你想明白了没有？”
樊胜美站在原地，认真地说：
“哥，我身上背着助学贷款没还完，手里是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根本就给不了你们生活费。
你是一个年轻男人，身强力壮，有手有脚。
只要肯卖点力气，哪里没有工作？
为什么非要盯着我一个月这点死工资不放？”
樊胜英不听。
他摇了摇头，重新投向了公司大门的方向。
“你要是这样的话，我就要闹了。”
樊胜英见她不吭声，以为她还在做心理斗争。
于是他立刻掉头，动作迅速而果断，像一个说到做到的行动派，迈开大步就往公司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清了清嗓子，看样子是真的打算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口，扯开嗓子喊。
樊胜美瞳孔一缩，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没来得及想，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急得变了调：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
两个人拉拉扯扯，动静越来越大。
樊胜英力气大，甩了两下没甩开，更是恼羞成怒，反手就要去推她。
樊胜美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高跟鞋在地砖上打了个滑，差点没站稳。
她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不撒手，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大半，羞耻和愤怒在胸腔里搅成了一锅沸水，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保安大爷一直紧张地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看到樊胜美明显处于下风，大爷不敢贸然上前，连忙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电话，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
不到三分钟，经理从电梯间里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
他只扫了一眼门口的情况，瞳孔便猛地一缩——
他看见樊胜美正被一个男人推得连连后退，身形踉跄，对方的动作粗鲁而蛮横，一看就不是寻常的拉扯。
经理心下一紧，没有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插进两个人中间。
他左手格开樊胜英的胳膊，右手护着樊胜美往后带了一步，干净利落地将两个人分开了。
樊胜英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坏了他的好事，就感觉两只手腕被人从身后牢牢攥住，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的双臂反拧到背后，动作又快又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那么强壮蛮横的人，仗着膀大腰圆，在老家欺负人欺负惯了，此刻居然被这个看起来并不比他魁梧的男人，搞得一动也动不了。
他想挣，可对方的双手像两把老虎钳，卡得他手腕生疼，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老实了吗？”
经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威压。
樊胜英刚想反抗，挣扎着往前一冲，肩膀就被一股更狠的力道压了回去，手腕上的力道也随之收紧。
一阵剧痛从关节处直蹿上脑门，痛得他龇牙咧嘴。
他立刻怂了，声音里带着吃痛的妥协，又憋屈又不甘地吐出来：
“老实了，老实了——你松手！”
经理缓缓松开手，但并没有退开，而是站在原地，用身体隔在樊胜美和她哥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声的屏障。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樊胜英的脸，声音不高，但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你在干什么？对她拉拉扯扯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樊胜英揉着被拧疼的手腕，目光在经理和樊胜美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他打量着经理——西装笔挺，气场不俗，刚才冲出来的速度和对樊胜美的维护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同事。
樊胜英的眼睛忽然亮了，是一种找到了新筹码的精光，嘴角跟着往上一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痞气和笃定，像是在审讯中突然发现了一个关键突破口：
“哦——你是樊胜美在这公司里的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