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沉默着到了公司。
车停稳之后,樊胜美礼貌地道了声谢,拉开车门走得干脆利落,高跟鞋嗒嗒嗒地敲在地库的水泥地面上,节奏快而不乱。
张易在驾驶座上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她没给他机会,头也不回地朝电梯间走去。
从地库到办公楼,这短短几分钟的路程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礼貌而刻意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开口。
电梯门一开,樊胜美率先走了出去,迈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位传说中的“张姐”。
怎么能一眼就看出来呢?
气场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自我介绍。
张姐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剪裁考究的米色套装,料子一看就不是商场里随便能买到的成衣,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随着她的动作在袖口若隐若现。
她往茶水间门口那么一站,整个办公区的空气都跟着紧了几分,连平时爱摸鱼的那几个同事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而她旁边,那个昨天下午提前溜号的穿LV的女孩,此刻正像换了个人似的,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意,凑在她跟前叽叽喳喳地说话。
她们聊天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对于周围听不懂上海话的人来说,那些软糯又急促的音节混在一起,和加密电报没什么区别。
旁边几个工位上的同事一脸茫然,只当是寻常的寒暄,听了几句就各自低头干活了。
可樊胜美不一样,她不但听懂了,连那些细微的语气变化和话里话外的弯弯绕绕,都听得一清二楚。
“张姐,长远勿见,倷阿爸姆妈身体哪能啊?”
(张姐,好久不见,你爸爸妈妈身体怎么样啊?)
LV女孩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用的是那种晚辈对长辈特有的亲昵语调,每一个字都圆润饱满,透着本地话独有的糯劲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张姐,不太夸张,又足够显出殷勤。
“好个呀,身体交关好。伊拉还专门叫我谢谢侬,让我进了迭个公司,侬是伲一家门个大恩人呀。”
(好着呢,身体特别好。他们还专门让我谢谢您,让我进了这个公司,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呀。)
她说着还伸手轻轻拉了拉张姐的袖口,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从小被长辈宠大的女孩,才有的撒娇意味,自然而不逾矩。
张姐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姿态雍容,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照拂,和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
“哎,迭个是举手之劳,勿用谢个。侬自家也符合条件,否则我帮侬,侬也进勿来个呀。侬迭个小姑娘,争气个,做个生活蛮好个。”
(哎,这是举手之劳,不用谢的。你自己也符合条件,否则我帮你,你也进不来的。你这个小姑娘,争气的,工作做得蛮好的。)
LV女孩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像是被长辈当众夸了一句就浑身都舒坦了,她顺势往张姐身边又凑了凑,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其事的热络:
“张姐,我姆妈讲,今朝夜到请侬吃饭,请侬一定要赏光呀。伊拉讲,侬帮了伲介大个忙,勿请侬吃顿饭心里过意勿去。”
(张姐,我妈妈说,今天晚上请您吃饭,请您务必赏脸呀。他们讲,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不请您吃顿饭心里过意不去。)
“忒客气了,忒客气了,”张姐笑着摇摇头,伸手在LV女孩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亲昵又自然,带着明显的偏爱和熟稔。
“阿拉两家头还分啥个侬跟吾啦,侬姆妈也真是个。哎,对了,侬迭个年纪,有男朋友了伐?”
(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我们两家人还分什么你跟我呀,你妈妈也真是的。哎,对了,你这个年纪,有男朋友了吗?)
LV女孩微微低头,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两颊适时地飞上两片红晕,声音也软了几分:“还呒没呢,还呒没碰着合适个。”
(还没有呢,没有遇见合适的。)
张姐眼睛一亮,像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做媒的兴奋劲儿,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谈工作时生动了十倍:
“害,吾有一个老要好个朋友个倪子,人长得高高大大的,卖相好得勿得了,帅得嘞!等一歇有机会,吾介绍倷两家头认识认识。勿对,讲勿定倷两家头本来就认得呢!”
(害,我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的儿子,人长得高高大大的,模样好得不得了,帅得很!等有机会,我介绍你们俩认识认识。不对,说不定你们俩本来就认识呢!)
LV女孩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急切地追问道:
“是啥宁啦?张姐侬快讲呀,覅卖关子咧。”
(是谁啊?张姐你快说呀,别卖关子了。)
张姐看着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笑得更开了,眼角挤出几道慈爱的细纹,然后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答案:
“就是侬个经理呀!阿拉个经理!帅伐?年轻有为伐?侬讲,吾阿是会得挑人?”
(就是你们的经理呀!咱们的经理!帅不帅?年轻有为吧?你说,我是不是很会挑人?)
LV女孩“哎呀”了一声,捂住了嘴,脸上瞬间绽开了一朵花,又惊又喜又带着几分害羞。
她轻轻推了一下张姐的胳膊,嘴里嘟囔着什么“张姐侬覅开玩笑呀”,但那语气分明不是在拒绝,而是在欲拒还迎地撒娇。
张姐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直笑,两个人凑在一起,像一对亲昵的母女在说体己话。
周围的同事们听了一耳朵上海话,脸上都是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互相交换一个茫然的眼神,谁也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可樊胜美听懂了。她不仅听懂了,她甚至还能说上几句,腔调虽不像本地人那样软糯入骨,但应付日常对话绰绰有余。
可她明明不是本地姑娘,怎么就能听懂上海话呢?
这件事,还要追溯到上辈子。
上辈子,在她26岁的时候,她认识了一个上海本地的男生。
家里在静安区有三套房,一套自住,两套收租,父母都是体面的退休职工。
那个男生是主动来追她的,追得认真又诚恳,说不介意她的外地户口,不介意她的家庭背景,什么都说不介意。
两个人处了将近一年,进展顺利得让樊胜美答应了见家长。
然后见家长。
他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的鞋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鞋是她咬牙花了大半个月工资买的,正品,不是盗版。
可在那个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客厅里,还是显得寒酸。
他妈妈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上海话,语速又快又冷,像是压根不打算让她听懂——
“侬寻个外地姑娘,以后房子哪能办?写伊名字伐?勿写伊名字,人家讲阿拉上海宁排外,写了伊名字,伊拉一家门扑上来哪能办?”
她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那个男生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她当天就提了分手,走得干脆利落,一滴眼泪都没当着他的面掉。
从那之后,她的上海话就过了听力关。
可是,她在那个本地男生面前能断得那么干脆,怎么在王柏川那里就不行了呢?
樊胜美在心里自问自答了很久,终于给了一个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答案——
还不是因为她觉得,王柏川这辈子能娶到的最好的女人,就只有她樊胜美了。
所以她安心,她觉得有恃无恐,她觉得这个男人跑不掉,因为除了她,他再也找不到更漂亮、更体面、更能干的女朋友了。
她在这段感情里找到了一种俯视的安全感,却忘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得到即祛魅。
没到手的时候,你是他心尖上的朱砂痣,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梦,是他对着手机屏幕反复措辞的忐忑。
可一旦得到了,那张房本上的名字、那些柴米油盐的消磨、那些他妈妈不同意他立刻就动摇的瞬间,都会一点一点地把她从云端拽回地面。
她以为自己是他的天花板,结果到头来,他的房本上连她的名字都容不下。
想到这里,樊胜美惆怅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只是微微张了张嘴,呼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流,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茶水间门口,张姐和LV女孩同时止住了话头,循声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樊胜美身上。
张姐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樊胜美脸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眼神里浮现出一种挑剔的、审视的、但又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她转过头,用上海话低声问旁边的LV女孩,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听见,却又带着一种没打算太藏着掖着的坦然:
“哎,迭个姑娘啥辰光来个?怪好看个嘛。是本地姑娘伐?”
(哎,这个姑娘什么时候来的?怪好看的。是本地姑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