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胜美有条不紊地收尾完手头的工作,跟着同事们一同提前下了班。
早前撞见那位随性散漫的部门经理时,她心里早已打起了退堂鼓,甚至认真琢磨过跳槽去上海银行的事。
可自从和张易一番深谈后,她才知晓这家公司背靠国企,发展规划清晰明确,计划在2007年正式上市,届时还会给在岗老员工发放股权作为激励。
念头在心底飞速盘算开来:
待到公司上市,自己也算扎根已久的老员工,拿到股权后转手套现,便能攒下一笔实打实的积蓄。
这么一想,先前摇摆不定的离职心思,彻底烟消云散,她反倒越发看好这份工作,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这里长久做下去。
樊胜美心情舒展,拎起随身的包,脚步轻快地往地铁站走去。
没走出多远,衣兜里的手机突然一阵急促的震动铃响,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妈”字,像一根细刺扎进她心里。
方才的愉悦瞬间荡然无存,烦闷顺着心底一点点往上冒。
她太清楚家里来电的用意,无非又是絮絮叨叨念叨不靠谱的相亲对象,或是拐弯抹角开口要钱。
被琐事搅得心烦,樊胜美抬手直接挂断了电话。
可铃声却不依不饶,一遍接一遍响起,听得人心烦意乱。
万般无奈下,她干脆直接关掉手机,只盼能换来片刻清静。
谁知刚走到宿舍楼下,守在门口的宿管阿姨,便满脸焦灼地快步迎了上来:
“小美,你可算回来了!
快赶紧给你爸妈回个电话,他们联系不上你,急得团团转,电话都打到我值班室来了。
出门在外别让家里长辈挂心,快去回个消息吧。”
樊胜美闻言,只觉得满心苦涩,有苦无处诉说。
她明白父母的性子,向来只会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回应,可她又怎能次次麻烦热心肠的宿管阿姨?
樊胜美本就心软,也顾及人情脸面,只得对着阿姨连连点头应下,匆匆走进了宿舍楼。
回到寝室,她重新开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铺了满满一页,连日来被家事缠身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
樊胜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母亲略带不满与指责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小美,你刚才怎么一直不接电话?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没分寸,这个毛病可得好好改改。”
眼下这个时间点,家里尚且还没有开始压榨她,既没逼着她出钱给哥哥买房还贷,也不曾要求她每月定时往家里寄生活费,表面的相处尚且还算平和。
但如今重活一世的樊胜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味隐忍、逆来顺受的姑娘。
往后数十年,被原生家庭死死拖累的一幕幕,全都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里。
一想到往后自己拼尽全力辛苦打拼,挣来的血汗钱源源不断贴补哥哥一家。
还要费心费力帮着照看孩子、处理各种杂事,一辈子都被困在无尽的索取里无法脱身。
樊胜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
“妈,你们别总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了。
我现在工资本就不高,房租、上下班的路费,再加上日常添置衣物、吃饭开销,手里早就捉襟见肘,一分钱都攒不下来。
你们能不能先接济我一些,给我转点钱应急?”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母亲当即变了语气,语气里满是不乐意:
“你都已经毕业工作了,怎么反倒回头朝家里要钱?
你爸早前就说了,怕你在上海混不下去。
要是在外头过得艰难,干脆就回来吧。
回家踏踏实实过日子,找个人成家,也能搭把手帮衬你哥。”
樊胜美心里冷笑,软言示弱显然行不通。
她当即收敛神色,换了一副强硬的口吻,干脆破罐破摔:
“实话跟你们说吧,我在外面欠了十万块外债。
你们要是能帮我把这笔钱还清,我立刻就收拾东西回家。”
“哎哟!我的天啊!生了你之后,我命真苦!”
母亲顿时慌了神,连连叫苦,“你也清楚家里的条件,普普通通的人家,哪里拿得出十万块啊?
依我看,不如你就答应嫁给书记家的儿子,他家条件好,彩礼丰厚,正好能用彩礼帮你把债填上,这不两全其美吗?”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樊胜美的底线,她不等对方说完,便厉声打断,语气满是抵触与愤怒:
“别再跟我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你们心甘情愿把我推给白痴,我可不愿意!”
积压多年的怨气在此刻彻底爆发,她越说越激动:
“这笔债难道是我心甘情愿欠下的吗?
从小到大,你们不肯给我交学费,不肯补贴我半分生活费,我孤身一人在外,只能自己咬牙撑着活下去!
说到底,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是被你们逼出来的!”
前世半生的委屈、心酸、不甘尽数涌上心头,过往那些日夜操劳、被无尽索取的苦楚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情绪彻底失控的樊胜美,再也绷不住,对着电话那头失声痛哭,压抑许久的泪水汹涌而出。
樊胜美痛痛快快地哭完了一场。
然后她安静下来,抽了一张纸巾擦掉满脸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慢慢平复。
为人父母,听到自己的女儿在电话里崩溃成这样,总该有半点心疼吧?
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下头,看向屏幕——
通话已结束。
对方早就挂断了。
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