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完房子,就可以商量结婚了。
樊胜美在心里已经把接下来的画面,排练了无数遍——
先和姐妹们报喜。
小蚯蚓肯定会尖叫着扑过来抱住她。
关关会红着眼眶说“樊姐你终于等到了真命天子。”
安迪会端着咖啡杯在旁边围观,眼底却全是替她高兴的光。
小曲大概会嘴硬地损她两句“哟,樊大姐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然后转身就拉着她问婚宴想摆几桌,要不要介绍给她几个酒店。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越想越觉得不真实——
她们二十二楼的五个姑娘,闹闹腾腾这么些年,到头来第一个结婚的,居然会是自己。
哈哈哈哈。
樊胜美在心里痛痛快快地笑了一通,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收不住,整张脸都亮堂堂的,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
她抬起头,对着售楼小姐朗声说道:
“没问题!”
这三个字她说得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我的人生从此也没问题了——
她在心里补了这么一句,觉得从今往后所有的坎儿都过去了,所有的苦都吃完了。
她樊胜美,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走进一个属于自己的、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的新生活里去。
“那二位填一下表格吧。”售楼小姐微笑地看着他们。
终于!
终于!
樊胜美的心跳得咚咚响,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她几乎是在售楼小姐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就拿起了桌上的笔,指尖微微发颤,笔帽拔开的那一下干脆利落。
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久到这支笔握在手里,都觉得滚烫。
她正要俯身落笔,王柏川却开口了。
“小美,你要不要再看看里面的细节?”
樊胜美偏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笑意,语气笃定而温柔:
“别担心,我刚才全部比对完了。”
放心吧,柏川,男主外女主内,这个关我已经帮你把好了。
你把工程上的事情打理得妥妥帖帖,合同上的这些细枝末节交给我就行。
从今往后,咱们分工合作,什么坎儿都能一起迈过去。
可王柏川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放心和欣慰。
他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沉默了几秒,他低声说:
“要不这样,咱们算了吧。我们再看看别家的,别家还有健身房,听说未来还会在旁边建万达呢。”
樊胜美愣了一下,随即语重心长地劝他:
“你看的那些都太贵了,都超出预算好大一截呢。
而且我看这个小区真的挺好的,我专门问了懂这行的朋友,地段、户型、物业,都靠谱。
听我的,就这套了,好不好?”
王柏川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
而樊胜美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许。
售楼小姐看他们终于定下来了,微笑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房子写几个人的名字?”
“写我们两个人的——”
樊胜美说着,利落地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双手递给了售楼小姐。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王柏川,眉眼弯弯地催促道:
“身份证快掏出来啊。”
王柏川没有动。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像是六月天里突然压过来的乌云,一瞬间把方才所有的好天气都吞没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掏身份证,而是一把从售楼小姐手里把樊胜美的身份证抢了回来,攥在手心里,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不写两个人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把钝刀子,一字一顿地割在樊胜美的耳朵里,“就写我的名字。”
售楼小姐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游移,尴尬得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了一个犹犹豫豫的 “这……”
樊胜美深吸一口气。
她的脑子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嘈杂声一瞬间全部退去,只剩下王柏川那句话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她盯着他,盯着他别开的眼睛,盯着他攥着她身份证的那只手,盯着他脸上的表情。
明白王柏川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你什么意思啊?”
她不敢置信。
王柏川终于抬起头看她,眼里毫无歉意,语气却软绵绵的:
“对不起啊,小美。”
对不起。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樊胜美整个人都是懵的,她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试图用自己全部的理智,去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反转。
他们明明说好的,写两个人的名字,一起还贷,一起经营这个家,这个“一起”是她这段感情里最基础的底线,是她在无数个夜晚反复确认过的承诺。
她已经为了他退让了,不要他有全款房,也原谅了他没有上档次的车,更原谅了他在工作上的欺骗。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当着售楼小姐的面,告诉她这个“一起”不作数了。
“我们之前不是说好写我们俩的名字吗?”
她追问,声音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王柏川张了张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把话吐了出来:
“我妈妈她不同意。”
不同意。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樊胜美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然后是一片尖锐的耳鸣。
她等了三十多年才等来的这一刻,她满心以为是自己人生翻身仗的第一枪,结果到头来,他妈妈不同意。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同意?什么意思?你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吗?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呀。”
在一起了,同居了,看过房子了,选了户型了,今天连合同都摆在面前了——
然后你告诉我你妈妈不同意?
樊胜美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的是不甘,是疑惑,还有一股越来越浓烈的、烧得她脸颊发烫的丢脸。
她这个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在别人面前丢面子。
从小在弄堂里长大,家里那些破事,让她从小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头抬高、把腰挺直,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狼狈的样子。
可现在,售楼小姐站在旁边,周围还有别的看房的人,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们——
她的面子,被人当着面踩在了地上。
王柏川沉默了。
而这个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残忍。
它像一盆油浇在樊胜美心里那团火上,火焰蹭地蹿上来,烧得她眼睛都红了。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妈不是同意了吗?你是在骗我?”
面对樊胜美的质问,王柏川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方才脸上那点歉意和犹豫,一瞬间被某种更激烈的东西冲垮了,他大声回怼,声音大到周围几桌人都纷纷侧目:
“我不想说你的事情!
你看你爸,你看你家,你看你哥——你觉得我们家会把你的名字写进房本里吗?
根本就不可能!”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你爸。
你家。
你哥。
那些她最想藏起来的东西,那些她在这段感情里小心翼翼遮了又遮的伤疤,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掀开,连皮带肉,鲜血淋漓。
他用她原生家庭的账,来判了她在这段感情里的罪。
而她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因为那些事情是真实的,是她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天花板独自咽下的苦,是她以为在爱情里可以被原谅、可以被包容的软肋——
可他把它当成了武器。
售楼小姐一看两个人吵起来了,脸上的微笑早就挂不住了,连忙摆手打断他们:
“你们别吵了,这房子你们还要吗?”
王柏川立刻回过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
“要要要,我们要!”
他知道樊胜美的眼光有多好,这个户型是她卡着预算,反复比较才选出来的,他对此也很满意。
他说完就重新坐了下去,拿起笔继续填写表格上的信息,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樊胜美说:
“你也别愣着了,坐下来吧。这个房本先写我的名字,等我们结婚了,肯定也会加你的名字啊。”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像刚才那些刀子一样的话不过是拌了几句嘴。
而“等结婚以后再加名字”是一句顺理成章的承诺,可以轻飘飘地把所有伤害一笔勾销。
樊胜美站在原地。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售楼小姐尴尬的目光、王柏川埋头写字的样子、旁边几桌人侧目的眼神——
全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地映在她眼里。
她只觉得荒唐。
太荒唐了。
她今天早上站在镜子前,穿这件大衣的时候,以为自己终于要把前半生所有的苦都翻篇了,以为签下这份合同,就是拿到了通往幸福的入场券。
可现在她才明白,那张入场券上根本没有她的名字。
她从头到尾,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她没有再说话。
樊胜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浑浑噩噩的穿过马路,身体一阵剧痛,耳边传来人们的呼喊声。
樊胜美对自己说,睡一觉吧,明天又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