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岩这一晚睡得很不好。
他梦见了小时候的诺维亚。
那时候矿区还没有停工，每天天不亮，运输车就排着长队从城外驶过。
悬浮轨道从城区上空穿行，学校门口总是吵吵闹闹，到了晚上，站在十七号维修站门口都能看见远处城市的灯。
后来灯一盏一盏灭了，人也一个一个走了。
梦的最后，他站在一片废墟里，看见童星眠昨天标记过的地方接连亮起红光。
供电站，水源，矿区，城区。
最后是十七号维修站。
轰——
阿岩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两只圆耳没什么精神地耷在乱糟糟的卷发里。
童星眠还没醒。
阿岩一个人把早饭做好，又去院子里修了半天那台老机器人。
修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工具进了屋。
那台播放器还摆在架子上。
这是童星眠掉下来那天，他从垃圾山里捡回来的。
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换了不少零件，昨晚终于彻底修好了。
阿岩按下开关，熟悉的音乐很快响起来。
没有杂音，也没有卡顿。
阿岩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配上略带伤感的bGm，他更难受了。
“……”
啪。
阿岩把播放器关了。
房门突然吱呀地开了。
童星眠打着哈欠从里面走出来，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还翘着一缕。
她看了一眼阿岩，“你怎么起这么早？”
阿岩没看她，“睡不着。”
“昨晚没睡好？”
“嗯。”
童星眠还想问，阿岩已经站起身。
“早饭在厨房。”
“哦。”
童星眠跟在后面走了两步，“你吃了吗？”
阿岩脚步顿了顿：“吃了。”
他说完，又闷闷地补了一句。
“不用管我。”
“……”
童星眠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
又是这样。
从昨天开始就给她一种阴悄悄小发雷霆的感觉，偏偏问什么都说没事。
真是一头奇怪的熊。
吃过早饭，童星眠抱着终端坐到了工作台前。
昨天重新扫描的数据已经整理得差不多，只剩下最后一部分需要核对。
偶尔只有终端发出的提示音，还有工具碰撞的轻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下午，童星眠忽然坐直身体。
“阿岩。”
正在修机器的阿岩抬起头。
童星眠眼睛亮亮的叫他：“过来。”
阿岩抬起头。
看她这么高兴，他心里反而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放下工具走过去，童星眠已经将终端转向他。
阿岩看着递到面前的终端。
终于来了。
这两天她跑遍了诺维亚，该看的看了，该标的也标完了。
现在，大概终于准备亲口告诉他了。
阿岩做足了心理准备，他低头看向屏幕。
“这是什么？”
“关于诺维亚的。”
果然。
阿岩抿了抿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诺维亚怎么了？”
童星眠却没立刻回答，只是把终端又往他面前递了递。
“你先看。”
“……”
还要自己看。
阿岩心里更堵了。他点开任务详情，又看到了熟悉的红字。
【任务地点：c-137】
【最终处置：清理摧毁。】
明明已经知道了，现在再看，胸口还是堵得厉害。
童星眠歪头问他：“看明白了吗？”
阿岩沉默了一会儿，装作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这个？”
“对。”
“……”
阿岩第一次觉得，童星眠这头狮子的说话方式真的很可恶。
大概狮族天生就是这样。
强大惯了，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也懒得猜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想问什么就问，想说什么就说，半点弯都不会绕。
这么大的事，她居然连粉饰一下都不会。
问她是不是来摧毁诺维亚的，她就回一个“对”。
骗骗他都不知道。
阿岩两只圆耳又往下耷了一点。
“那你这两天……”
“先别急。”童星眠打断他，眼睛弯起来，“还没看完呢。”
阿岩一怔。
童星眠手指往下一划。
原本的任务页面退了出去，另一份刚刚提交完成的文件出现在屏幕上。
【c-137最终处置复核申请】
【原评估：矿产资源枯竭，基础设施废弃，无继续开发价值。】
【复核结果：原评估已失效。】
阿岩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下一秒，新的内容继续弹出。
【最新勘探数据显示：旧矿区深层存在可开发资源层。】
【地下水储量稳定。】
【现存能源系统及城市基础设施具备修复价值。】
【综合判定：c-137仍具备二次开发价值。】
【复核结果：通过。】
【原清理摧毁方案撤销。】
【c-137正式转入二次开发勘探程序。】
阿岩原本已经做好的心理准备，忽然没了用处。
他从头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
童星眠等了半天，忍不住问：“你没看懂？”
阿岩慢慢抬起头。
“……什么意思？”
“就是不炸了啊。”
童星眠指了指最后几行。
“我昨天重新扫了一遍，发现以前的评估报告早就过时了。旧矿区下面还有新的资源层，供电、水源和城市主体也都没有完全废掉。”
她重新调出昨天的地图。
那些被阿岩亲手标出来的地方，一个接一个亮起。
“复核已经通过了，原来的清理指令也撤销了。接下来会有专业勘探队过来，对矿区做进一步勘探。”
童星眠点了点屏幕上的【首批勘探人员预计于30日内抵达】。
“最多一个月，就会有人来。”
阿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所以你昨天让我标那些地方……”
“是为了重新评估啊。”
阿岩不说话了。
童星眠看他表情不对，“怎么了？”
“其实……”
阿岩停了一会儿，还是坦白了。
“我修终端的时候，就看到你的任务了。”
童星眠终于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
难怪这头熊这几天怨气十足的雷霆小怒。
脾气还挺小。
阿岩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看见上面写着清理摧毁。”
“所以我以为你这两天让我标那些地方，是准备把整个诺维亚都炸掉。”
童星眠：“……”
“供电站、水源、矿区、城区……”
阿岩越说越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连十七号维修站你都说要单独处理。”
“……”
童星眠终于没忍住。
“所以你今天早上还坐在那里听歌难受半天？”
阿岩不吭声了，两只圆耳默默往下耷。
显然是。
童星眠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我真要摧毁诺维亚，为什么还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
阿岩抬头。
“那不然呢？”
“一发歼星炮就没了啊。”
“……”
阿岩安静了两秒，一脸真诚地发问：
“什么是歼星炮？”
童星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