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木门被人推开,灰尘从门框落下,沈卿提着保温桶走进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鞋底踩过水泥地,桌椅和墙面全收进视线。
苏宇寒坐在电脑前,手还搭在键盘上,只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沈总,合同第四条,不得安排个人陪同……”
“我不是来陪你的。”沈卿把门带上,保温桶放到桌边,“我是客户代表,送补充协议和项目资料……”
苏宇寒打开计时器,红色数字跳出屏幕,计费栏从零开始增长,“客户面谈,计费开始……”
沈卿的手指收紧,保温桶盖被压出一声轻响,“我只待几分钟,协议签完就走……”
“几分钟也按工时计算。”
“你连送一顿饭都要收费?”
“饭不是合同内容。”
沈卿把保温桶推到他面前,里面传出米粥的香气,“医生说你胃部有问题,熬夜不能只吃药,粥放着,你忙完再喝……”
苏宇寒没碰保温桶,抽出纸质补充协议,“资料呢?”
“在这里。”
“线上可以发。”
“我带了原件。”
“扫描件具备同等效力。”
沈卿被这句堵住,拿文件的手悬在桌边,随后把协议递过去,“纸质版更方便核对,客户代表亲自送来,也算正式……”
“合同没有要求客户代表登门。”
“你非要每句话都卡合同吗?”
“沈总,是你要求按合同合作。”
一句话落下,屋里只剩计时器的提示声,沈卿把视线移到那串金额上,数字跳过一万,继续往上爬。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她打开平板,把一份后台日志推到他面前,“财务副总昨晚私下申请解除冻结,已经被我拦下……”
苏宇寒接过平板,快速翻看记录,“申请人权限?”
“财务副总办公室,操作账号是他的助理。”
“后台审批人?”
“他本人。”
“保全了吗?”
“原始日志已封存,时间,账号,操作路径都在。”
“这份东西能线上传输。”
“我想当面交给你。”
“理由无效。”
沈卿唇线压住,手指捏住平板边缘,“我只是想确认你能收到,沈氏不能再让人动你的数据……”
“客户无需确认服务商是否收件。”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咨询费按时间收取,不按语气收取。”
沈卿看着他,胸口堵着一团话,半天才挤出来,“昨晚你吐过血,今天还坐在这里算钱,你拿身体当什么?”
“交付工具。”
“你说的是人话吗?”
“合同没有限制工具类型。”
她的眼眶发红,手掌撑住桌面,“苏宇寒,我只是给你送粥,不是来算计你,你能不能别把我当成沈氏的财务报表?”
“沈总,请谈项目。”
那句称呼把距离推回桌面两端,沈卿垂下眼,打开另一份授权日志,“财务副总不止申请解除冻结,他还尝试恢复海外仓的原始付款权限……”
“权限现在归谁?”
“财务副总仍保留二级审批资格。”
“撤掉。”
“需要董事会授权。”
“项目合同附件第六页,服务商有紧急风控处置权。”
“你要直接废掉他的权限?”
“是。”
沈卿拿过鼠标,打开权限树,“撤销后,海外付款会全部转到临时审批池,采购部和法务部都要重新接入……”
“执行。”
“出了问题,你承担吗?”
“权限变更留痕,风险由审批人承担。”
“他会把责任推给你。”
“让他推。”
沈卿抬眼看他,“你倒是很会把别人逼到墙角。”
“我只修改系统。”
苏宇寒输入一串指令,后台权限树逐层收缩,财务副总的账号从付款,保险,仓储三个模块退出,状态栏变成只读。
沈卿盯着完成提示,“你连解释都不给他?”
“他可以提交异议。”
“你知道他会闹。”
“闹也不改变数据。”
她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药要用温水送,冷水刺激胃,你别再硬撑……”
苏宇寒抬手挡住杯子,动作干脆,“沈总,你在这里待了十分钟,折合咨询费八万三千,这杯水太贵,我喝不起……”
沈卿的手停在半空,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桌面滑开,她把杯子收回,眼眶越发红,“一杯水也要算进去?”
“客户面谈期间产生的物品,不计入项目。”
“那我送粥呢?”
“无关项目,退回。”
“你连我的好意都要退?”
“我不收合同外的东西。”
沈卿抓住保温桶提手,手臂绷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服务关系已经结束。”
“我以前是你妻子!”
“现在不是。”
四个字落下,沈卿胸口一沉,保温桶提手勒进掌心,她仍撑着没有发作,“我来这里,是怕你出事,你一个人住这种地方,吃药也不按时,真出了问题谁管你?”
“客户没有探视权。”
“我没说要探视!”
“那请结束面谈。”
她抬头盯着电脑屏幕,苏宇寒已经重新打开数据窗口,手指敲击键盘,页面上全是东岭轴承厂的库存编号。
“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项目数据需要处理。”
“我站在这里十分钟,你只问了三次合同,四次权限,一次计费。”
“记录准确。”
沈卿把确认单推到他面前,“签字,证明权限已变更。”
苏宇寒签完,把文件递回,“会议结束。”
她没有接,声音发涩,“粥留下,算我私人送你的,和沈氏没有关系……”
“私人关系不能进入项目办公室。”
“你怕我害你?”
“我不收无法定价的东西。”
沈卿看着那只保温桶,终于把盖子重新扣紧,笔尖落在确认单末尾,写下离开时间,签名落下时划破了纸面。
“八万三千,我会让财务打过去。”
“按计时器结算,两小时四十七分。”
“医疗费也算在里面。”
“合同没写。”
“我加进去。”
“我会退回。”
“你先收下不行吗?”
“不能。”
她把确认单抽回来,转身走到门边,鞋跟踩过那片灰尘,手摸上门把又收了回去,“苏宇寒,你这样活着,累不累?”
键盘声没有停,“客户还有问题吗?”
沈卿闭了闭眼,提着保温桶推门离开,门外走廊空空荡荡,她站了几秒,才听见屋里的敲击声重新连成一片。
楼下车内,许锋看见她提着原封不动的保温桶出来,赶紧推门下车,“沈总,您脸色不太好,先上车吧……”
“把八万三千打过去。”
“苏先生会退。”
“那就再发一次。”
“项目款里没有医疗费。”
“以客户补偿名义发送。”
许锋接过保温桶,“粥怎么办?”
沈卿盯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带回去。”
“您不送上去了?”
“他不收。”
说完,她坐进车里,车门合上,保温桶被放在脚边,盖子压住香气,也压住她没能说出口的那句关心。
第二天清晨,苏宇寒办公室的破旧木门被人敲响,门外站着三个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面鲜红锦旗,“苏老师,神了!您的模型真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