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北部工业区距离城中心六十公里。
苏芷烟坐了两趟公交,又换乘工厂通勤车,上午八点才抵达厂区。入口处竖着危险化学品生产警示牌,所有人员进门前都要接受安检。
人事专员把劳动合同递给她。
“试用期一个月,税前工资六千二。提供八人宿舍和工作餐,缴纳社保。扣除法定生活费后,其余部分按债务协议划入远洲资产还款账户。”
苏芷烟翻到工资条款。
“每个月我能拿到多少?”
“基础生活费、住宿与必要医疗支出合计两千三,其余用于清偿债务。加班费另行计算,也纳入收入。”
“十二万多要还多久?”
“按正常出勤测算,两年半左右。您也可以提前还款。”
两年半。
她原先在苏氏担任副总裁时,一件外套便超过十二万。现在每月搬运原料,还款数额只有几千元。
“能不能换岗位?我做过企业管理,可以去办公室!”
人事专员调出招聘要求。
“行政岗需要无犯罪记录、熟练使用办公系统,并通过背景审查。您处于缓刑考验期,不符合岗位条件。包装车间接受社区矫正就业安置。”
“我没有做过体力活!”
“入职体检显示您具备劳动能力。若拒绝岗位,公司不会强制录用,债务仍按合同追偿。”
苏芷烟看向厂门外。
回去,意味着没有工资,没有宿舍,还要继续面对远洲资产的催收。她签下名字,按要求前往更衣区。
防化服比普通工作服厚,口罩、护目镜、耐腐蚀手套和安全鞋缺一不可。电子脚镣被防护套包住,安全员登记编号,确认设备不会接触原料。
班组长姓吴,四十多岁,说话很快。
“包装线分装树脂添加剂,每桶二十五公斤。搬运距离十二米,两人一组,每小时四十桶。任何破损、泄漏都要按下停机键,不能用手接触!”
苏芷烟望向传送带。
蓝色塑料桶依次送出,桶身贴有化学品标签。工人扫码、封盖、称重,再搬到托盘上,由叉车送入仓库。
“二十五公斤?我搬不动!”
吴班长给她安排了一名搭档。
“新员工头三天两人抬一桶。培训合格后再调整。这里按安全规范生产,别乱碰设备,也别擅自摘口罩!”
机器启动后,第一桶原料移到她面前。
搭档抓住桶身把手,提醒她抬另一侧。苏芷烟弯腰发力,塑料桶只离开滚轮几厘米,手臂便开始发抖。
“腰别弯!屈膝,用腿发力!”
她照着动作重来,两人把桶抬到托盘。十二米不长,走到一半,她的安全鞋已经拖过地面。
桶放下时,她没控制住高度,桶底撞上托盘。
吴班长从操作台走来。
“轻放!密封桶摔裂会发生泄漏,整条线都得停!先去练空桶!”
接下来的半小时,苏芷烟反复搬运装水训练桶。防化服不透气,后背很快湿透,护目镜内侧蒙上一层水汽。
她摘下护目镜擦拭,安全员通过监控看到,马上停止训练。
“作业区不能摘防护用品!第一次书面警告,再犯停岗复训!”
“我什么都看不清,怎么搬?”
“起雾时退出黄线,到通风区处理。培训手册第一页就写了!”
苏芷烟接过警告单,没有签。
“我才来半小时,没人跟我说过!”
吴班长把入职培训记录调出来。
安全视频播放了四十分钟,她中途三次查看手机,答题也只拿到六十二分。工厂本该要求八十分合格,人事考虑她是安置人员,给了补考机会。
“午休前重新考试。通不过,不能进入生产线。”
苏芷烟拿起笔,在警告单上签名。
补考结束,她拿到八十四分,下午被安排进入正式包装线。搭档没有再替她承担大部分重量,每桶都要求双方平均用力。
搬到第十六桶时,她的手套开始磨手。
第二十二桶,她抬不起右侧把手。
第三十桶,她停在通道中间,要求休息。
“生产线每两小时休息十五分钟,现在还差二十分钟!”吴班长看着计时器,“体力不支可以退出作业区,按缺岗时间扣除绩效!”
“我手都破了!”
安全员带她到医务点检查。手掌只有两处水泡,没有开放伤口。护士贴上防磨胶布,又更换合适尺码的手套。
“还能工作吗?”
“不能!我的手抬不起来!”
护士测试她的手臂活动情况,记录没有肌肉拉伤。
“医学评估可以继续轻负荷作业,先去贴标区半小时,再回搬运组。”
贴标区不用抬桶,可速度要求更高。苏芷烟漏扫两个条码,整批货需要重新核验,后方工人全被拖慢。
有人隔着口罩喊道:“新来的,扫码器响了才能贴!别光盯着桶!”
“我已经扫了!”
“屏幕没有记录,你扫的是旧码!”
吴班长暂停输送带,退回十二桶重新处理。当天的班组数据落后计划百分之七,几名工人看苏芷烟时都压着火气。
下午五点,正常班次结束。
包装线还有三百桶订单需要完成,班组自愿报名加班。苏芷烟不想参加,可人事专员提醒她,试用期绩效与债务还款计划挂钩,连续低于标准,公司有权结束劳动合同。
她在加班表上签名。
晚上七点四十,苏芷烟搬运一只原料桶时,右脚踩到托盘边缘。桶身朝传送带外侧倾斜,搭档拉住把手,桶没有落地,她本人坐倒在安全线内。
输送带感应器触发停机。
吴班长赶到现场,先检查桶盖与地面,确认没有泄漏,再让医务人员检查苏芷烟。她靠着护栏,呼吸急促,汗水流进眼睛。
“我干不了了!让我回宿舍!”
医务人员测量血压与血氧。
“血糖偏低,补充葡萄糖,休息二十分钟。没有外伤。”
吴班长递给她一杯温水。
“今晚剩余搬运工作取消,去成品区清点标签。全勤奖按制度扣除,但不算旷工。”
“我都晕倒了,还要扣钱?!”
“设备记录显示你是失足坐地,没有失去知觉。全勤奖要求整班完成原岗位,这是全厂统一标准!”
苏芷烟想把水杯摔掉,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少一笔钱,还债周期便会延长。她只能喝完葡萄糖,去成品区清点了两个小时标签。
晚上十点,通勤车把夜班人员送到宿舍区。
八人宿舍摆着四张上下铺,公共柜只有半米宽。苏芷烟分到靠门上铺,床垫薄,风扇转动时会发出杂音。
她脱下手套,掌心的水泡已经鼓起。
同宿舍的女工看了一眼。
“头几天都这样。别挑破,明天垫层纱布。”
“每天都要搬这么多?”
“订单多的时候,两百桶。你今天还没搬够四十桶。”
苏芷烟没有再问。
手机连上宿舍网络,财经软件弹出一条推送。沈氏资本在纳斯达克完成上市,开盘市值突破千亿美元。
视频中,沈砚站在交易大厅中央,身后是沈氏资本的公司标识。媒体把他的个人财富、产业版图与最新排名逐项列出。
苏芷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屏幕下方,新的新闻标题正在刷新。
沈砚成为亚洲最年轻首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