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当天，天海市基层法院第七审判庭没有旁听人员。
苏芷烟坐在被告席内，身旁只有法援中心指派的律师。她身上的旧西装洗过多次，袖口已经起毛，桌边放着那份签收七天的传票。
审判长核对身份后，公诉人起身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苏芷烟，在苏氏集团资产被法院保全后，仍于限制处分期间，将登记在集团名下的丰田埃尔法转至周梅名下，涉案车辆评估价值八十二万元。”
苏芷烟抓住桌沿。
“那辆车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公司只负责登记，车辆不属于经营资产！”
公诉人打开第一份证据。
车辆购置款来自苏氏集团基本账户，保险、保养、维修费用也全部由公司报销。车辆登记性质为企业商务用车，固定资产编号为Sc-071。
大屏幕上出现付款流水与资产登记表。
每张单据下方，都盖着苏氏财务章。
“你是否在财产保全裁定送达后，签署了车辆过户申请？”
“我签过，但我没有藏车！我只是把车交给周梅保管！”
“过户申请的交易价格为什么只有一万元？”
苏芷烟停了几秒。
“车是送给她的，一万元只是手续需要！”
公诉人调出过户日期。
法院裁定在上午九点完成送达，苏芷烟当天下午四点前往车管所。为了绕开企业账户限制，她还提交了一份个人债务抵偿说明，声称苏氏拖欠周梅八十二万元工资。
周梅实际被拖欠的工资只有十二万元。
两组数字摆在屏幕上，差额达到七十万元。
法援律师起身提出异议。
“被告人当时面临家族企业破产，精神与生活均承受高压，对车辆权属存在错误理解。她没有出售车辆获利，也没有收取任何款项，请法庭考虑其主观恶性较低。”
审判长看向苏芷烟。
“车辆目前在哪里？”
“我不清楚。周梅拿走以后，我没有见过。”
“过户后第二天，你是否向周梅发送信息，要求她把车藏到外地？”
“我说的是先别开回来！法院到处查苏家的东西，我怕母亲留下的车被卖掉！”
“这就是逃避执行。”
“不！那是遗物！”
苏芷烟站起身，法警要求她坐下。她仍扶着桌面，反复强调母亲生前长期乘坐那辆车，车内还保留着母亲买过的靠枕和香水。
审判长敲响法槌。
“情感用途不能改变登记权属。被告人控制情绪！”
苏芷烟坐回椅子，肩膀起伏得很快。她已经失去老宅、股份、存款与首饰，如今连这辆车也被列入罪证。
公诉人提交车管所监控。
画面中，苏芷烟戴着帽子和口罩，催促工作人员加快手续。工作人员提醒车辆处于司法争议期，她拿出一份伪造的债务确认书，坚持车辆用于抵偿欠薪。
债务确认书末页，是她本人的签名。
“该文件是谁制作的？”
“苏氏法务部以前留下的模板。”
“欠薪数字是谁填写的？”
苏芷烟没有回答。
“请被告人回答！”
“是我填的！”
公诉人放下材料。
“被告人明知车辆属于被保全资产，仍虚构八十二万元欠薪，将车辆低价过户，并要求受让人隐匿车辆。行为发生在执行期间，已经构成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
法援律师申请传唤周梅出庭。
侧门打开，周梅走上证人席。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不少，手里拿着车辆钥匙与行驶证。
“车在哪里？”
“停在城北物流园的仓库。我没开过，也没卖。”
“苏芷烟为何把车交给你？”
“她说法院要收车，让我先把户过了。等事情过去，再转还给她。”
苏芷烟转向证人席。
“周姨，我母亲待你不薄！你明明答应替我保住它！”
周梅避开她的视线。
“我答应帮你保管，没答应替你犯法。法院找上门后，我就把位置说了。钥匙也交来了。”
“你收了我家的钱，现在反过来作证？”
“苏家欠我十二万工资，到现在没还。车值八十多万，我不敢拿！”
审判长制止双方争论。
车辆已由执行部门扣押，重新纳入苏氏集团破产资产。周梅主动配合调查，没有获得利益，检方未追究其责任。
庭审进入最后陈述阶段。
苏芷烟站起来，双手压在桌面。
“我没有想过对抗法院。我只想保住母亲留下的一件东西。苏家的其他资产都被拿走了，我没转移现金，也没卖车换钱！请给我一条活路！”
她说到最后，嗓音已经沙哑。
法援律师提交了她近期求职记录、收入证明与医院诊断书，申请从轻处罚。检方也确认车辆已经追回，没有形成实际损失。
下午三点，审判长宣读判决。
“被告人苏芷烟犯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缓刑考验期内接受社区矫正，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天海市，每月按期报告。”
苏芷烟扶住桌面。
不用入狱。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气，司法人员便拿来一只黑色电子定位装置，固定在她左脚脚踝处。
锁扣合拢，编号录入监管系统。
“设备不得拆卸、遮挡或损坏。离开划定区域，系统会发出预警。手机必须保持通信畅通，工作和居住地址有变化，需要提前报备。”
苏芷烟低头看着脚踝。
装置贴着皮肤，走动时摩擦伤口。她试着拉了一下，司法人员当场提醒：“破坏设备会被撤销缓刑，收监执行！”
她收回手。
法院外没有记者，也没有苏家人。
法援律师把判决书交给她。
“车辆已经追回，结果比检方量刑建议低。以后别再碰清算资产了。”
“我父亲的案子怎么办？”
“那是另案处理。你先顾好自己。”
律师转身离开。
苏芷烟沿着台阶向下走，每迈一步，脚踝上的装置都会碰到鞋帮。她走到路边，准备查看公交路线，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前方。
车门打开，三个男人从车上下来。
为首男人翻出手机里的欠条照片。
“苏小姐，十万本金，约定利息、逾期费和服务费加在一起，今天该还五十万了！”
“我只拿过十万，怎么会变成五十万？！”
“借款合同写得很清楚！你当初拿钱做短线投资，亏了以后关机失联，现在该算总账了！”
苏芷烟向法院安检口退去。
“这里有监控，你们别碰我！”
男人挡住她的去路，另一个人拉开商务车侧门。
“我们不在法院门口处理。上车，换个地方谈！”
苏芷烟转身呼救，后方的人抓住她的手提包，把她拖向车门。电子脚镣撞在踏板上，监管提示灯转为红色。
车门关闭，商务车驶离法院。
定位系统里，代表苏芷烟的坐标偏离了社区矫正规定路线，朝天海市郊区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