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苏家老宅的家族会议室坐满了人。
红木长桌两侧堆着银行催收函、供应商索赔书与法院文书。烟灰缸塞满烟头,窗户却没人敢开,屋内混着烟味与药味。
沈氏资本发出的负债资料,已经送到苏氏集团全部债权机构。原本答应观望几天的银行改了态度,要求苏家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还款方案。
苏建民把七份催款通知摔在桌上。
“六亿三千万!这是今天新增的到期贷款!大哥,你还要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苏建业坐在主位右侧,两天没换西装,领口已经皱成一团。
“公司正在处理!启铭的海外资金进入审核,等钱进来,银行自然会撤回催收!”
三姑苏玉兰把手机推到桌面中央。
“苏氏股票连续跌停,我名下的股份被质押机构强制平仓,两个小时亏了四千万!你拿一句正在处理,便想让大家陪着你破产吗?!”
“当初集团赚钱时,你们哪一个少拿分红了?现在出了问题,全来找我算账?!”
苏建民站起身,指着坐在后排的苏芷烟。
“问题是谁惹出来的?!婚礼当天换新郎,你们父女还让全城宾客看沈砚的笑话!没有那场闹剧,恒远资本会撤保吗?供应商会集体断货吗?!”
苏芷烟双手抱在胸前,强撑着抬起下巴。
“沈砚早就准备好了合同陷阱!就算没有婚礼,他迟早也会吞掉苏家。你们现在把责任推给我,只是舍不得自己的钱!”
“我们舍不得钱?苏家还有钱可舍吗?!”
苏玉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工资表。
“总部三千名员工上个月的工资没发,三家工厂停产,渠道商要求退货。新品发布会还背上五亿元侵权索赔!你口中的霍启铭,连五百万都没拿出来!”
苏芷烟抓起手机,翻出霍启铭发来的聊天记录。
“首笔款项已经走完清算程序!海外汇款需要时间,你们不懂便别乱下结论!”
财务总监陈伟坐在会议桌末端,面前摊着苏氏集团当天的账户流水。他抬手关掉投影,墙面上的红色亏损数字随之消失。
“苏小姐,我查过国内全部收款账户,也向银行报备过境外融资。截至下午三点,没有任何境外银行向苏氏发出汇款通知。”
“启铭用的是中转账户!”
“中转行也需要报文编号。霍先生没有提供。”
苏芷烟还想争辩,苏老太君用拐杖敲击地板。
“够了!”
会议室内的争吵停了几秒。
苏老太君坐在正中央,鼻下连着便携氧气管。医生要求她住院观察,她却坚持回老宅主持家族会议。
“吵能把钱吵回来吗?!建业,你先说集团还缺多少资金!”
陈伟替他回答。
“要维持七天经营,需要支付工人工资、贷款利息与退货款,共计四亿一千万。要恢复生产,还得补交供应商预付款,最低两亿八千万。”
苏建民追问:“公司账户还剩多少?”
“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只剩五千万。”
屋内几名旁系股东同时坐直身体。那笔钱是苏氏维持总部运转的最后储备,也是各家争抢的最后一块资产。
苏玉兰先开口。
“这五千万不能留在公司!集团进入破产程序后,谁都拿不到钱。应该按持股比例分给股东!”
陈伟摇头。
“擅自向股东分配资金,属于逃避债务。法院正在审查恒远资本提交的材料,任何异常转账都会被追查。”
“那就给关联公司支付服务费!合同可以补签,财务账目也能补!”
“我不会签字。”
苏玉兰拍桌起身。
“陈伟,你只是苏家养的一条狗!什么时候轮到你决定苏家的钱往哪儿走?!”
陈伟合上电脑。
“我是集团财务负责人。谁要求我做假账,我会把原话写进会议记录。”
苏建业拿起茶杯砸向墙角,瓷片散在地毯上。
“都闭嘴!五千万用于支付工人工资,先把停工事件压下去!只要启铭的资金入账,集团还有救!”
会议室房门被推开,苏建业的秘书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她把银行发来的手机通知递到陈伟面前,页面显示一笔强制扣划记录。
陈伟看完数字,肩膀垮了下去。
“城商行执行贷款加速到期条款,刚才从集团基本账户划走五千万,用于抵偿逾期贷款。”
苏建业抢过手机,来回核对账户余额。
屏幕下方只剩两百七十三万,其中两百万属于专项保证金,不能用于经营。苏氏集团能够支配的现金,仅余七十三万。
“不是说给三天宽限期吗?!”苏建业冲陈伟吼道,“上午银行经理还答应过我!”
“他们收到苏氏真实负债表后,重新启动了风险审查。”
“谁把负债表给了他们?!”
陈伟没有回答。
所有人都清楚答案。
苏老太君抬起拐杖,想从椅子上站起。身体刚离开靠背,氧气管从耳侧滑落,她张着嘴,喉咙只能发出短促的气声。
“妈!”
“老太君!”
椅子向后翻倒,苏老太君摔在地毯上。苏家众人围上去,有人拨打急救电话,有人争抢散落的药瓶,还有人趁乱把桌上的财务文件塞进包里。
救护车赶到老宅时,家族会议已经散了大半。
苏建民与苏玉兰没有跟去医院。他们各自带走律师,准备申请冻结苏建业手中剩余的家族资产。
半小时后,会议室只剩苏建业与女儿。
地上的茶水无人收拾,银行催收函被鞋底踩出污痕。苏建业坐在翻倒的椅子旁,翻遍通讯录,最后拨出沈砚的号码。
这次,电话接通了。
“沈砚,苏家愿意谈!专利、担保、借款,全部可以重新商量。你开个条件!”
电话另一端传来键盘敲击声。
“明早九点,沈氏资本七号谈判室。”
苏建业撑住桌沿。
“你想要什么?”
“远洲资产管理公司,一元收购苏氏集团百分之三十股份。”
苏建业呼吸停了两拍。
“你说多少?!”
“一元。”
通话结束,手机屏幕回到通讯录页面。
苏建业坐在满桌债务文件前,迟迟没有放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