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媛媛被他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弯腰把镰刀捡起来,赌气似的狠狠往草根上砍了一刀。
这一下倒真割断了好几根,草汁溅了她一脸,她憋着眼泪,梗着脖子一声不吭地继续砍。
顾辰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的镰刀磨得更快了些,弯腰割草的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干过多年农活的老把式。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季博文的弟弟,居然也在这儿。
这穷乡僻壤的小村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霍媛媛是真的干不了这活。
她从小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洗碗都没碰过,如今让她顶着大太阳弯着腰在荒坡上割草搬石头,没到半个时辰手心就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一握镰刀就钻心地疼。
她咬着牙又撑了小半天,终于熬不住了,趁着中间歇晌的工夫,一溜烟跑到大队长家,堵在门口哭丧着脸跟李胜子好说歹说。
“大队长,我真干不了开荒的活,您给我换个轻省点儿的成不成?我家里人给我寄口粮,不占队里的粮食,您随便给我安排点啥都行,一天两个工分我也不嫌少……”
大队长瞧着她那双白嫩嫩的手掌上血泡都快破了,到底是心软了,叹了口气:“行吧,你去跟着刘大娘她们打猪草,每天两篓子,两个工分。干不了就少挣,别耽误旁人就行。”
霍媛媛感恩戴德地去了,抱着一把镰刀跟在几个半大姑娘身后往河滩走,虽然还是累得龇牙咧嘴,但好歹不用跟乱石堆较劲了。
她一面割草一面嘟囔,心里把萧景深骂了八百遍,骂他没良心、不照顾她这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妹妹,又偷偷想顾辰怎么也不替她说句话,越想越委屈,草也割得七零八落的。
三天后的晚上,天边最后一抹暮色也沉下去了,村子里的灯火渐次熄了大半。
叶峥趁着夜色,领着顾辰和萧景深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村西头那排低矮的土坯房前。
三人在门口站定,叶峥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两长一短,像是提前对好的暗号。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昏黄的油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顾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老爷子眯着眼睛往外一瞧,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你们怎么也来了?”
“爷爷。”顾辰一步跨进门里,一把攥住了老人枯瘦的手腕,眼眶瞬间就红了,“爷爷,我来了。”
“外公。”萧景深那铁塔似的身躯也挤了进来,往老爷子面前一蹲,仰着脸看他,鼻音浓得化不开,“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老爷子一手拉着一个,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又笑又抹,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来啥来,你们来这穷地方做啥……我跟你外婆在这儿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你们城里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往这山沟沟里钻……”
顾辰蹲在地上,握着爷爷的手没松开,低声把这些日子怎么申请下乡、怎么办手续、路上怎么颠簸都说了。
老爷子听着听着又抹了把脸,最后摆摆手,硬是把两个孙子往外推:“行了行了,看也看了,赶紧走。
最近都别来了,季小子隔三差五送来的吃食,够我和你外婆吃好久的。你们来得太勤,被人盯上了,咱一家子都麻烦。”
顾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老爷子一个瞪眼堵了回去,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们最近都不来。爷爷,您跟奶奶保重身体,缺什么您让叶峥递话给我。”
出了牛棚,夜风一吹,顾辰仰头看着满天星子长长呼了口气,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松动了些。
叶峥走在他旁边,低声把季野这段时间送粮送油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当然略过他跪下折寿的事。
后来越来越熟,他隔几天就往牛棚送一回东西,有时是半口袋棒子面,有时是一罐子猪油,有时候是炖好的肉菜,有时干脆是几颗城里才有的水果糖,装在纸包里悄悄塞在门缝底下。
叶峥还提了一嘴,上回叶老头能在山里保住命,也是季野在深山里发现他,愣是背了好几里山路把人扛回来的。
顾辰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萧景深在旁边也闷着头不吭声,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好半天才低声说了句:“这人情欠大了。”
顾辰点了点头:“是欠大了。不过现在咱们刚来,拿不出什么正经东西去谢他。有些事记得就好,等以后慢慢还。日子还长着呢。”
三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月光洒在刚翻过的土地上,泛着湿漉漉的银色光泽,谁也没再说话。
*
大豆抢收的前一天,队上难得放了一天假,让各家各户把农具收拾利索、养足精神,准备迎接接下来一个多月没日没夜的秋收大战。
季野一大早就起了,把前两天攒好的山货装了整整两大麻袋,扎紧了口,又留了一袋子在外屋,剩下的趁着白玥没注意一挥手收进了空间里,打算等快到邮局再找个僻静角落拿出来。
他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我今天去县里邮东西,顺便去供销社取个包裹。你看看咱家缺啥,我一趟买回来。婶子们说这回秋收要连轴转一个多月,米面油盐柴火都得备足了。”
白玥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这话直起身来,擦了擦手上的柴灰:“我也想去县里……给我家寄一封信。”
她说这话时声音低低的,目光垂在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不安地绞着,刚才还平和的神情瞬间笼上了一层怯意。
季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软。
他早就发现,每次白玥一提到家里的事,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的猫,缩成一团,眼里全是那种“我不配”的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