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声音低了几分,生怕季野嫌贵。
“应该的应该的,干活受累的是你们,这价合理。”季野半点犹豫都没有,
“婶子,这样,菜干和蘑菇您一样先给我凑五十斤,菜干五十斤就是十十块,蘑菇五十斤是四十块,一共五十块……对不对?”
“妈呀,五十斤蘑菇?!”李胜子倒抽了口气,眼睛瞪得溜圆,“那得吃到来年秋天去!你邮回去真能分完?”
“没事,我大伯家人口多,几个堂兄弟都成了家,一大家子十来口人呢,这点东西分一分也就没剩多少了。”
季野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心里却想的全是冬天里炖蘑菇、炒干菜的惬意日子,
“婶子,我也不全给您钱,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给您四十块钱,再搭五块钱的布票和五块钱的糖票,您看中不中?”
李婶子一听,眼睛都亮了。
布票可是紧俏东西,过年扯布做衣裳全指着它;
糖票更是稀罕,家里几个小的馋嘴,逢年过节才能沾点甜味。
她忙不迭点头:“中!中!这咋不中呢!小季你可太实在了!”
季野从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票证和几张票子,数好了递过去。
李婶子接过来,指尖微微发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里,脸上笑开了花。
“那我就先回了,婶子您忙着。”
“小季,这是婶子家腌的咸鸭蛋,给你那两个尝尝鲜。”
“好,谢谢婶子。”季野告辞出来,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干菜的事儿落了听,他心里一块石头算是彻底放下了。
冬天的饭桌上,总算能变出些花样来,不用顿顿对着白菜萝卜发愁了。
出了大队长家的院门,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慢慢收拢,暮色从山脚漫上来。
季野顺着村道往回走,路过村口那条小河时,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欢笑声。
他偏头一瞧,几个半大的孩子卷着裤腿站在浅水里,弯着腰在水草边摸索着什么,其中一个猛地抬起手,掌心里一只半透明的小河虾正活蹦乱跳地甩着尾巴。
“捞啥呢?”季野来了兴致,蹲在岸边问。
“捞虾呢!叔你要不要?可鲜了!”领头的孩子仰着湿漉漉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豁牙。
季野盯着那些在搪瓷盆里弹来弹去的小河虾,突然觉得肚子里馋虫动了。
他活了两辈子,“山珍海味”吃过不少(来了这个世界吃的),但这乡间河里现捞的鲜虾还真是头一回碰见。
他撸起袖子,学着孩子们的样子脱了鞋袜踩进水里——河水沁凉沁凉的,裹着细沙从脚背上滑过去,舒服得让人直吸气。
他也不贪多,在岸边水草丰茂的地方来回捞了半个钟头,也攒了小半篓活蹦乱跳的河虾,个个拇指长短,壳薄得透亮,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季野拎着湿漉漉的篓子往家走,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了——
这东西是油炸?还是清炒?
他记得白玥手艺好,上回用干辣椒爆炒猪下水就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了。
这回换了虾,想必更能做出花儿来。
推开院门的时候,白玥还在井台边蹲着,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挑拣蘑菇,指甲盖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泥。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季野手里那个还在滴水的小篓子,凑过去一瞧,不由得笑了:“哪儿弄的?还挺新鲜。”
“河里捞的,路过见孩子们捞得起劲,我也试了试。”季野把篓子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你会做不?咱晚上就把它吃了,别搁到明天不新鲜了。”
“这种小虾啊,最地道的吃法就是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连壳带肉一口一个,香得能让人把手指头都嘬干净。”
白玥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系上围裙,把那半篓河虾倒进搪瓷盆里,接了清水养着吐沙,
“不过还有一种吃法更耐放——做成虾酱,搁上盐和姜末,密封在罐子里,存上三五个月都不带坏的。冬天没菜的时候,挖一勺出来拌面、炖豆腐,鲜得眉毛都要掉。”
季野正蹲在灶房门口帮她把挑好的蘑菇往竹匾里摆,一听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能存那么久?那咱上回吃罐头剩下的那几个玻璃瓶能装不?”
“能啊,洗洗干净,开水烫过晾干了,严严实实一拧盖子,比啥都保险。”白玥说着已经开始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那敢情好!”季野一拍大腿,“明儿我再去河边多捞点,多做一些虾酱存着。你多给我做几罐子,我给我大伯邮回去,他们城里人没见过这种山里河鲜做的酱,准稀罕。”
他心里盘算得美——要是味道确实好,等冬天河水结冰之前,他干脆天天去下笼子,囤上几十罐,整个冬天早餐都有虾酱拌面吃,那日子滋润得没法说。
白玥拎起沥干水分的河虾,熟练地往烧热的油锅里一倒,“刺啦”一声响,葱姜的香气猛地炸开,油烟裹着鲜味扑了满屋。
她一边掂锅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上回你打回来的鱼也不错,腌成咸鱼干,冬天用辣椒一蒸,饭都能多吃两碗。明晚你要是得空,再去打一点回来,我帮你腌上挂起来,能吃到开春。”
季野点头应着,从柴垛上扯了根干松枝往灶膛里添,火苗登时蹿起来,舔着锅底。
他想了想,又问:“要不要多腌一些,给你家里也邮一份回去?”
他虽然在书里隐约知道白玥和她娘家关系不大对付,但到底是有血缘的亲人,他想着一份咸鱼虾酱也不算贵重,若能缓和几分关系,也是好事。
白玥手上颠勺的动作没停,锅里的虾已经蜷成了红彤彤的弯钩,壳上泛着诱人的油光。
她沉默了两三秒,才低声说:“我就不用了。现在吃的用的,柴米油盐,哪一样不是你忙前忙后弄回来的。我要是拿你的东西往娘家寄,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