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野叹了口气,脚下一拐跟着进了牛棚。
屋子里很窄,一张木板床占了半间,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和一个豁了口的瓦罐。
叶爷爷坐在床沿上,把掉进坑里的前因后果又细细说了一遍,说到季野二话不说跳下坑把他托上来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余悸后的庆幸。
叶峥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季野身上停了好几次,手指攥着衣角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等叶爷爷说完,叶峥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季野面前。
水泥地面硬邦邦的,膝盖磕上去发出闷响,他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沉而郑重:“野哥,谢谢你救了我爷爷。这份恩情,我叶峥记下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季野被他这一跪弄得头皮一炸,整个人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蹦了一大步,差点撞上身后的柴火堆:“妈的,你个狗东西,你想折我寿!”
他瞪着地上的叶峥,语气又急又恼,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截。
他活了这么多年,给他跪下的人很多,只是没人用这种沉甸甸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没有亲人,从小就是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的,亲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温度。
叶峥这份郑重其事的情意,他接不住,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叶峥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极轻地弯了弯,也没再勉强,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所以你刚刚说的路过就是为了找你爷爷?”
“是。”
“这血是怎么搞的?”
“进山找人没找到,刮的……”
“这点出息。行了我走了,你们叙旧吧!”
季野直接离开,将空间留给祖孙二人。
从那天之后,季野在村里的日子变得有些微妙。
因为叶峥这层关系,他很快和牛棚里的几位老人熟络起来。
叶爷爷不用说了,见了他就跟见了亲孙子似的,把自己藏了许久的玉佩往他手里塞。
另外还有几位老先生,一位姓陈,以前是大学里的教授,说话慢条斯理,偶尔冒出一两句英文;
一位姓周,据说以前在什么研究所待过,手上全是精密的活儿,能用废铁丝编出小笼子来。
男主的爷爷,和叶峥的爷爷一样是军人。
还有几个老太太,手脚麻利,也都是知识分子。
这几日正值秋收最忙的时候,季野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抢收,背心湿透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湿透,这次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觉得强度和他平时训练有的一拼。
但再累,他也隔几天就在晚上摸黑去一趟牛棚,怀里揣着东西——
有时候是半袋子粗粮,有时候是炖好的野鸡,有时候就是一把洗干净的野果子。
他不进院子,远远瞅着没人在外头,就蹿过去把东西往门口一放,然后拔腿就跑,跟做贼似的。
头两回被叶爷爷发现了,追出来喊他,都被他无视掉了。
后来老人们也不追了,就笑呵呵地看着那个黑影在月光下一溜烟没影。
“这孩子是个好的。”叶爷爷端着碗,望着门口地上的布袋子,跟旁边的人感叹。
陈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缠着胶带的眼镜,点了点头:“是啊,心热,手脚也干净,难得。”
周老头正拿铁丝编一个蝈蝈笼子,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小铮有他帮衬,也能轻松不少。年轻人之间互相照应着,比什么都强。”
“下了乡都难,那孩子应该是把自己的口粮给了咱们这些老家伙啊!”顾老头感慨。
“是啊,下次小铮来,让他和那孩子说一声,别总给我们拿东西了!”
几个人围坐在油灯下,昏黄的光映着他们饱经风霜的面孔。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稻茬的气息。
这些曾经在各自领域里叱咤风云的老人们,如今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住着漏风的土坯房,手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茧子。
可他们的眼睛依旧是亮的,说话时语气里没有多少怨怼,反倒偶尔还会聊起将来——
“等以后日子好了,我还想回学校看看。”
“我就想把我那些手稿找回来,不全了也得找。”
“我就盼着能痛痛快快吃一碗白米饭,不用掺糠的那种。”
季野从没当面听过这些话。
他总是把东西一扔就跑,跑出去老远才放慢步子,在田埂上坐下来喘口气。
夜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他却觉得胸口热得发烫。
他不太懂那种温热的情绪叫什么,只是在回去的路上低着头踢石子,踢着踢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牛棚的方向——
那点微弱的烛光还在亮着,像一小撮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却怎么也不肯灭。
他咧了一下嘴,也不知道在笑什么,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小麦抢收结束的那天,整个村子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大队长站在晒谷场上,扯着嗓子宣布明天全体整修一天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连那些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汉子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季野把镰刀往墙根一靠,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骨头缝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这半个多月他几乎天天泡在地里,腰弯得像张拉满的弓,后背晒脱了两层皮,不过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体力消耗远不及末世里那些昼夜不眠的逃亡。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黑省的冬天。
他早就听村里老人说过,这里的冬天能冷到零下四十多度,滴水成冰,夜里要是没有足够的柴火,真能把人活活冻死在炕上。
他倒是经历过末世的极寒,零下六十度都撑过来过,可那是靠着异能和装备硬扛的。
现在这副身体就是个普通知青,什么都没了,该囤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
他本来打算趁这个整修日去一趟黑市,把攒下的几个钱换成粮食给大伯一家寄过去,上回大伯的信里说家里口粮紧巴巴的,他能帮一点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