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刃磕在一块埋得极浅的石头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一麻,锄头差点脱手飞出去。
何辉转过头来,瞅了他一眼,嘴角咧了咧:“小子,力气倒是不小,就是眼神差点。下锄之前先拿脚尖踢一踢,石头硬还是锄头硬,你自己琢磨。”
白玥在旁边看得又好笑又心疼,弯腰抱起一捧割下来的蒿草,草叶上的露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袖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咬着牙没吭声,一趟一趟地往田埂上搬,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干燥的泥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叶峥话不多,以前在大院他可没干过这种活,不过现在下乡了,什么都得学。
他闷着头割草,镰刀使得有模有样,虽然慢,但割过的茬口整整齐齐。
三个人各忙各的,头顶的太阳渐渐升高,晒得后背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洇出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
季野抡了一个小时锄头,没啥太大感觉,突然觉得白玥说的很累,可能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灌了几口空间泉水下去,甜丝丝的水滑过喉咙,身上的乏劲儿竟然褪了几分。
他偷眼看了看白玥,她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了,但还在咬牙坚持,一捧一捧地抱着草来回跑,步子虽慢却没停过。
何辉直起腰来擦了把汗,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这三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烟袋锅重新叼回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还行,不算太孬。”
“我们以后都干这活还是就今天?工分怎么算?”干了快一个钟头,太阳已经爬到了半空中,晒得后脖颈子火辣辣地疼。
何辉招呼三人到地头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歇口气,叶峥一屁股坐在树荫里,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问出了这句憋了半天的话。
何辉把锄头横放在膝上,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在地上划拉了几下:“这片地,今天一天的任务,男同志开垦零点六亩地,算十四个工分;女同志零点三亩,算十个工分。”
他抬起头,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干不完的话,就根据你当天实际干的活量来定工分,反正大队有规矩,不会让你们白干。但要是偷奸耍滑磨洋工,那一个工分都没有,还得倒扣。”
白玥一听,心里顿时拔凉拔凉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刚磨出来的两个水泡,又抬头望了望那片望不到头的荒地——
齐腰的蒿草密密麻麻,草根底下还埋着数不清的碎石瓦砾,要开垦零点三亩,她觉得自己今天这十个工分怕是悬了。
旁边叶峥也沉着脸没说话,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锄柄上的泥,显然也在心里盘算着这活计的分量。
不止他俩这么想,不远处另外几组知青也在歇脚,陶兆梁蹲在地上拿草茎画圈圈,朱珠靠在树干上直揉腰,林薇薇更是直接仰面朝天躺在了草地上,嘴里嘟囔着“这哪是人干的活儿”。
孙红梅那组更是怨声载道,黄娜已经哭了第二回了,镰刀扔在地上说啥也不肯捡起来。
其实大队长原本可以让他们直接下大田跟着老社员一起干,但又怕这些城里娃分不清麦苗和稗草,更怕他们把正经庄稼当野草给薅了——
去年隔壁大队就出过这种事,一个知青愣是把半亩玉米苗全拔了,气得队长差点拿扁担抽人。
所以今年学乖了,干脆让知青们来开荒,最省事,反正荒地里长不出什么金贵东西,糟蹋了也不心疼。
季野也靠在树干上,把水壶盖子拧开递给了白玥:“喝点水,你那壶里的该见底了吧?”
白玥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着,季野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嗯,一会你慢慢干,累了就休息,等我弄完,就过来帮你。别硬撑,我看你手都抖了。”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白玥的脑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白玥被他这么一揉,整个人僵住了,低着头攥着水壶带子,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说“你别这样,让人看见不好”,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怕被人瞧见了说闲话,又有点舍不得他那掌心的温度。
最后她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细得像蚊子哼哼。
叶峥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去看远处的山。
“好了好了,歇够了就起来吧,为了等你们耽误好一会了。”何辉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指着荒地划了片,
“季野你从东边往西刨,白玥中间那片,叶峥西边那块。各干各的,别抢地,也别留茬子。”
说完他自己拎着锄头走到最边上,也不多话,埋头就干。
他的锄头下去稳准狠,每一锄都切在草根最密的节骨眼上,一翻一撬就是一大块完整草皮,翻起来的土块松软均匀,看着就让人服气。
其他组员也各自翻地,根本没功夫和他们几个知青打招呼。
三人各自拎着锄头上了阵。
白玥和叶峥到底是没干过重活的,刨一会儿就得直起腰来捶两下后背,再歇上喘几口气。
白玥手上的水泡磨破了,汗水一浸钻心地疼,她想着,自己这还带着手套呢,要是没有一上午人都要废了,想完,又咬着牙继续。
叶峥那边也好不到哪去,锄头越抡越歪,割出来的地边跟狗啃似的参差不齐。
可再看季野,那架势完全不像个城里来的知青。
他认准了一块地之后,锄头抡得虎虎生风,一锄下去一大块草皮被整个铲起来,连根带土翻了个个儿,白花花的草根朝天晾着。
他仿佛感觉不到累,动作越来越流畅,节奏也越来越稳,“咔嚓咔嚓”的锄地声像节拍器一样均匀,一下接一下几乎没有停顿。
偶尔碰到大石头,他也不硬碰,学着何辉的法子先用脚尖踢一踢,再斜着下锄把石头撬出来,往田埂上一丢,动作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