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楼一楼前台。
上午八点。
温文宁从前台值班员手里接过那份国际航空快递。
敦豪快递的信封,A4大小,比普通信件厚一些。正面贴着红色的“加急”标签,收件人栏打印着“温文宁女士,科学院实验楼三楼”。
寄件人栏——空白。
信封左下角贴着邮资标签。邮戳清晰:苏黎世,1993年9月27日。
苏黎世。三天前寄出的。
温文宁没有当场拆开。她把信封夹在腋下,快步上了三楼。
安全室里,霍渊和张远已经在了。
温文宁把信封放在桌上。
“国际航空快递。苏黎世寄出。没有署名。”
张远从桌边站起来,视线落在信封上。
“先检测。”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检测仪,在信封表面扫了一遍。“没有生化残留,没有爆炸物成分。干净。”
温文宁戴上白手套,用裁纸刀沿信封顶部划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八英寸,彩色,打印在光面相纸上。拍摄质量不算专业,但清晰度够用。
照片里是一条欧洲街道。两侧是浅色石材外墙的建筑,底楼有咖啡馆和面包店的招牌。街上行人不多。
画面正中间,一个中国男人正在过马路。
中等身材,戴眼镜,深色夹克,左手提着一个公文包。
钱卓。
温文宁盯着照片看了三秒,然后翻到背面。
背面正中间,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中文字。
“他不是你最大的敌人。”
字迹工整,笔画偏细,收笔处有一个轻微的向右上方提笔的习惯。
温文宁把照片正面朝上放回桌面。
“瑞士苏黎世寄出,不是法兰克福。”她说。
霍渊走到桌前,低头看着照片。
“拍摄地点是法兰克福。”他指着照片左侧一家咖啡馆的招牌。“café hauptwache。法兰克福市中心的老店。”
“在法兰克福拍的照片,拿到苏黎世去寄。”温文宁说。“寄件人不想让我们追溯到法兰克福。”
张远拿起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嫂子,敦豪国际快递寄件需要在门店登记。苏黎世的敦豪门店会有寄件人的信息——至少有代寄点的地址。”
“查。”
“已经在联系了。但跨国调取敦豪的门店记录需要走流程,最快也得两三天。”
温文宁点头。
她重新拿起照片,这回看的不是钱卓。
她在看背面的字迹。
“这是女人写的。”她说。
霍渊和张远同时看过来。
“笔画细,运笔稳,没有男性书写常见的重按和顿笔。而且这个向右上方提笔的习惯——”温文宁把照片递给霍渊,“受过正规书法训练的女性才会有这种笔锋。”
霍渊接过去看了几秒,把照片放回桌上。
“辉盛的法务团队以男性为主。以色列那边的联络人也是男性。这个寄件人不在已知的对手名单里。”
温文宁走到窗边。
外面是实验楼的院子,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有人在法兰克福拍了钱卓的行踪照片,跑到瑞士去寄给我。”她说,“如果是敌人,直接在照片里塞威胁就行了,不需要写‘他不是你最大的敌人’这种提醒。”
“你觉得是善意的?”霍渊问。
“不确定。但至少不是敌意。”
温文宁转过身来。
“一个能在法兰克福跟踪钱卓、拍到他行踪照片的人——要么是情报从业者,要么跟钱卓很近。”
“寄件人选择苏黎世而不是法兰克福,说明她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实际所在地。而且用敦豪快递而不是普通邮政——敦豪快递快,三天就到。她希望我尽快看到这张照片。”
张远在旁边把信封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拍了照片存档。
“嫂子,‘他不是你最大的敌人’——这句话的意思是钱卓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
“或者说,钱卓只是棋子,真正威胁延寿项目的另有其人。”温文宁走回桌前坐下。
霍渊沉默了几秒。
“目前的情报链条是:钱卓→辉盛,钱卓→以色列IImR。如果钱卓只是中间商,那辉盛和以色列各自背后还有没有更上一层的推手?”
“辉盛是上市公司,它的决策层就是最顶层了。”温文宁说。“但以色列不一样。IImR是军方机构,拉斐尔·列维只是研究员。军方机构采购情报,背后一定有更高层级的授权。”
她拿起照片又看了一遍。
“‘他不是你最大的敌人’。如果不是指钱卓背后的辉盛或以色列——那指的是谁?”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霍渊做了个决定。
“寄信人的身份暂时搁置。当务之急是断源计划。钱卓和刘安国的案子不能因为一封匿名信打乱节奏。”
温文宁同意。
“张远,苏黎世的敦豪记录继续查。同时让人核实一下苏黎世有没有华人旅行社或代收代寄的服务点。匿名寄件通常会找中间人代办。”
“明白。”张远带着信封和照片的翻拍件出了门。
安全室里只剩两个人。
霍渊走到她身边。
“文宁,你在想什么?”
温文宁把照片拿在手里,侧过来,让光线斜着打在照片表面上。
她看的不是正面的钱卓。
她在看画面右侧那家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
玻璃上有反光。
模糊的人影,很淡,几乎要跟背景融在一起。
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人,站在咖啡馆门口斜后方。
侧脸。
温文宁把照片举到台灯底下。
那个反射中的人影——女性身形。头发束在脑后。脸部轮廓因为玻璃反射的角度问题只能看到一小半。
颧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走势。
温文宁捏紧了手里的照片。
“怎么了?”霍渊注意到她的变化。
温文宁没有回答。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指圈出玻璃窗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这个人。”
霍渊俯身看。
“咖啡馆玻璃上的反射?太模糊了,看不清——”
“我看得清。”温文宁的声音变了。
不是慌张,也不是激动。
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那个侧脸的轮廓。
跟她记忆里——跟她在妈妈遗物照片里看到过的温知夏的脸——
有几分像。
温文宁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他不是你最大的敌人。”
工整的女性笔迹。受过书法训练的运笔习惯。
她的母亲温知夏,自出生起便被人调了包,在乡下养大,后来才被寻回京城。外婆温予棠是京城名门。那个年代京大教授家的外孙女,写字受过正规训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温知夏已经不在了。
温文宁闭了一下眼。
“霍渊。”
“在。”
“这张照片我要带回去再看一遍。用更好的设备。”
霍渊看着她的表情,什么都没问。
“好。”
下午四点。张远的电话回来了。
“嫂子,苏黎世那边查到了。”
“说。”
“敦豪快递信封不是从门店直接寄出的。是通过苏黎世老城区一家叫‘永安旅行社’的华人旅行社代收代寄的。旅行社老板姓陈,六十多岁,八十年代初从温州出去的。”
“寄件人的信息呢?”
“旅行社老板说不知道。有人提前两天把密封好的敦豪快递信封和邮资现金一起放在他店里,附了一张纸条写着‘请帮忙寄出’。没有留名字,没有留电话。”
“监控呢?”
“旅行社门口没有摄像头。老城区那一带的小店都没装。”
温文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老板还说了一件事。”张远补充。“他说放信封的人给的现金是瑞士法郎,新钞票,金额比实际邮费多了大约三倍。他本来想找零,但人已经走了。”
多付三倍邮资。不留联系方式。不留身份信息。
这个人很清楚怎么让自己消失。
温文宁挂了电话。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照片,放进公文包的最内层。
今晚回家以后,她要进空间。
高阶医疗器械室里的影像分析设备,精度远超外面任何一台。
她要把那块玻璃窗上的反射人影,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