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得先问清楚,文件要查的是孟山,还是北山。”
郑三炮站在院门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我回去就这么答。”
“还有,孟师父的旧猎路涉及护林路线,能公开的只讲公开路线,不能把夜班和仓库位置放进去。”
“我记住了。”
郑三炮离开后,赵铁柱没有马上去县林办。
赵大山正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木头沿着纹路裂开。
“铁柱,县里来过人?”
“郑三炮送了份清单。”
“孟山那老爷子的东西处理完了?”
“公开的东西登记了,剩下的按权限放着。”
赵大山抬起斧头。
“人走了,东西也得分清楚,别让外头的人借着吊唁伸手。”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家里这边不用你操心,孩子和晚秋我看着。”
赵铁柱站在柴垛边,没有接话。
赵大山把斧头插进木墩。
“你师父临走前是不是还有话交代?”
赵铁柱看向院外。
“交代我把日子过稳。”
赵大山点头。
“这话对,活人先过日子。”
赵铁柱这才去了县林办。
县城街上的雪已经化了,路边泥水结成硬块,赶集的人踩着木板往供销社走。
县林办院里的白纸还没有揭掉,门口来往的人比前几天多了许多,省林业厅推广文件下发以后,各林场都在问试点安排,孟山去世后的遗物登记又让县里多了几份不明来路的询问。
赵铁柱走进办公室,第一眼看见桌上的三只文件袋。
高志远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电话记录。
“省厅那边回话了?”
“推广文件确认是真的,补充通知的发报底单还没找到。”
“那份要求登记孟山遗物的通知呢?”
“县里正式发的,范围写得很清楚。”
“有人在范围外加话?”
“昨晚有两个电话,一个问孟山以前走哪条猎路,一个问北山特殊保管簿由谁保管。”
赵铁柱看向高志远。
“记录了吗?”
高志远把电话记录递过来。
“时间、号码、接听人都在,问话内容也记了,来电单位没有核实。”
赵铁柱翻完记录。
“以后遇到这种电话,先让对方报单位、姓名、文号,能核验再回答公开内容。”
“我已经让马志文照这个办。”
小张抱着一摞账本进来。
“赵主任,六个林场把秋季数据送来了,南沟缺了两张运输票,西岭的木耳损耗和入库数对不上。”
赵铁柱接过汇总表。
“先别催他们补数字,把原始账送来。”
“场长说下午补齐。”
“补齐的是什么?”
“损耗说明和运输票。”
“那就让他们把原账、票据和说明一起送,不能只送一张改过的表。”
小张点头。
高志远看着赵铁柱。
“你刚回来就盯账,孟老爷子的事还没过几天。”
“孟师父教我,越是有人盯着,越不能让手里的账乱。”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北山?”
“晚上去一趟,看值班和仓库。”
“白天呢?”
“把县林办的事理顺。”
赵铁柱把汇总表按林场分开,拿笔在西岭那一栏画了一个圈。
“从今天起,所有试点数据分成四份,产量、成本、净收入、群众分配,谁只报产量,就退回去。”
小张抬头。
“省里验收会不会只看成绩?”
“看成绩也要看账,成绩从账里长出来,不能靠嘴报。”
高志远收起电话记录。
“你这几天像换了个人。”
“以前我总想着自己多盯几处,现在得让别人能把事接住。”
“郑三炮?”
“郑三炮接北山明面管理,赵桂芝接账,六个场长各自把试点做实,县林办只做规则和复核。”
高志远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赵铁柱拿出一张空白纸,在最上面写下“明年入冬前”。
下面列出三件事。
县域制度推广完成。
郑三炮独立管理北山。
家里和孩子安顿妥当。
写完后,赵铁柱停了下来,在第三项后面补了一句“医疗点、住房、家属路线”。
高志远走近看了一眼。
“你列这个做什么?”
“家里稳,北山才不会被人拿来牵制我。”
“你准备干什么?”
赵铁柱把笔放下。
“明年入冬前,把该交代的人交代清楚,把能交给制度的事交给制度。”
“然后呢?”
赵铁柱没有回答。
孟山临终前说过,等到该看的时候再看。
如今师父已经走了,县林办的补充电报迟迟没有底单,裴志安的线没有断,梁志宏在省城和外贸口之间活动,孟山遗物又被人借公函试探。
如果继续等下去,等来的可能不会是合适的时间。
可赵铁柱不能现在去挖老松树下的铁盒。
北山还没有完全脱离自己,郑三炮刚接过明面,县域制度也刚铺开,孩子和林晚秋已经被匿名信碰过一次。
赵铁柱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高志远盯着抽屉。
“你到底给自己定了什么日子?”
“明年入冬前。”
“入冬以后呢?”
“到时候再看。”
高志远没有追问,转身去叫小张。
下午,六个林场的原始账陆续送到县林办。
南沟的运输票少了一张,西岭的木耳入库数多出二十七斤,东岭的人工记录把生产组和护林组混在了一起。
赵铁柱没有训人,只把问题逐项列出,要求场长带原始记录回来说明。
西岭场长赶到时,语气里还有些不服。
“赵主任,这二十七斤是采收当天临时放在场部的,第二天才入库,大家都知道。”
“大家知道不等于账上能对得上。”
“就二十七斤木耳,值得这么查?”
“今天查二十七斤,明天就有人说两百斤也是临时放着。”
西岭场长张了张嘴,没有再争。
赵铁柱把账本推回去。
“补一张说明,写清采收时间、存放地点、经手人和入库时间,谁签字谁负责。”
场长拿起账本,脸色变了。
“赵主任,您这是不是不信我们?”
“我信你们,所以才让你们把账做清楚。”
场长低下头。
“我回去补。”
“补原始说明,别改原账。”
人走后,高志远从门外进来。
“以前这些场长见你,总觉得你管得太死。”
“现在呢?”
“现在没人敢说你管得不对。”
赵铁柱看向窗外。
“他们要是真把账做起来,明年我就能少跑很多地方。”
傍晚,北山送来一份值班汇总。
郑三炮在末尾写了一行字:“孟师父走后,北山没有漏过一次巡线,没有少过一笔账。”
赵铁柱看了很久,将汇总收进文件袋。
晚上回家时,林晚秋已经把孩子哄睡。
“今天忙完了?”
“刚定了个时间表。”
“和孟师父留下的事有关?”
赵铁柱点头。
林晚秋没有问细节,只给赵铁柱盛了一碗饭。
“那就照时间表走,别急,也别忘了吃饭。”
赵铁柱坐下,忽然问道:“晚秋,你怕不怕我以后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林晚秋把筷子放到他手边。
“我怕你什么都不说,自己一个人扛。”
赵铁柱抬头。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去老屋后院呢?”
林晚秋看着赵铁柱,沉默了许久。
“那一天真到了,你至少先告诉我,你准备怎么让家里和北山都稳住。”
赵铁柱握紧筷子。
门外忽然传来马志文的声音。
“赵主任,县里送来急件,省林业厅要求红星县提前准备秋季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