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的雨比前两夜都狠。
狠到城卫骂娘,骂完还得站岗。站岗的人视线差,差的地方就是缝。缝够血袖进,也够栗子滚。
张伟进臭泥沟时,天全黑。黑好。黑里只有味道:粪、铁、烧焦的符纸。符纸味说明园内已经开打,不是试探,是真火。
他趴下,只留半息呼吸。呼吸压成卖草货郎那种浅。浅到神识扫过来会当水沟耗子。
墙里先炸一声。
不是雷。是护阵小核被硬撞的闷响。闷响后,人声乱:
“血袖在西闸——”
“阵眼!守阵眼——”
“别让他们摸主圃——”
主圃两个字一喊,张伟心里反而更稳。主圃是主菜。主菜沈红袖要动,正道要守。两边力气都砸主圃,边角的配菜棚最容易被当成弃子。弃子一晃,筐翻,药滚。
滚,才进沟。
他等。
等比抢难。难在耳边全是刀,手先不能伸。伸早了,被流矢钉进泥,连尸首都像盗贼。
半刻后,西角方向火光一矮。矮是有人用了遮眼烟。烟顺雨势往下风压——下风正是臭泥沟。烟刺眼,不致命。不致命的烟,是战场的遮羞布。
遮羞布落下时,有什么东西啪嗒啪嗒打在沟沿。
不是石头。
是带湿土的根茎,还有两片碎木匣板。木匣板上烙着半个园务印。印半残,像被人一掌震裂。
张伟仍不动。
又过三息。三息里,第二波东西滚下来:一株断成两截的暗色藤,藤皮苦香——定心藤一类的边料;一小包用油纸裹的粉末,粉在雨里化开一点,辣得鼻腔一热——像引火砂次品;还有一张从册页上撕下来的皮纸,纸角烧焦,字被血蹭模糊。
“配菜。”他在心里点货,“外加一张残页。”
他这才动。
动不是站起来跑。是像泥鳅一样贴沟底滑过去,手伸进浆里,凭触感摸。摸到根茎先装进贴身臭泥罐——罐是事先备的,臭是匣。摸到油纸包,先用两指捻一点试,确认不是毒烟粉,再罐。皮纸最麻烦,怕湿透。他把它贴在自己内衫干处,用体温烘干一息,再卷入蜡皮。
汗透衣背。
脸不改。
改脸会呼吸乱。呼吸乱,雨里那点人味会飘。飘出去,就是靶。
他取完,没有立刻走。
合同精神在:不抢刀口。刀口还在园内响。响着说明沈红袖还没退干净。退不干净时,下风口若多一个身影,正道会当血袖接应,血袖会当叛徒接货。两边都可能射他。
他在臭泥里又趴了半刻钟。
半刻钟里,骂声完成三次转向:血袖→内鬼→“哪个长老的人在抢功”。抢功一出,正道自己人开始互撞。互撞时,园门方向鼓声乱了半拍。乱半拍,够血袖抽身。
抽身的气浪从墙头翻过,带出一缕极淡的血腥和冷香。冷香不像药,像沈红袖骨针上的那种。
张伟仍不起身。
直到沟外传来瘸腿的暗号:两颗石子滚进水洼,两响。两响是“尾巴不在近处”。三响才是近身危险。
他这才爬。
爬走时在更外侧再留半截烈阳旧布,布角沾园土。园土能把锅甩给“边荒来的烈阳余孽”。余孽多人认,认了就少一刀砍向灰袍。
回底渠的路他绕了三条。三条都臭。臭处少盘查。
钱先生看见他,先捂鼻,后变脸:“取到了?”
“取到了。”张伟把三只臭泥罐按不同力度封口,力度是自己的暗号,“两株半配菜级,一包引火砂次品,一张配方残页。主菜没有。主菜不该有。有了,说明我太贪,或者她太顺。太顺的局,后面必有坑。”
“残页呢?”
“你回避。”张伟说,“回避不是不信,是少一条目击。目击在无夜城能卖钱,也能卖命。”
钱先生退出内室。
张伟在豆火下展开残页。字不多,半篇像辅方,半篇像份量口诀。能看懂的几行,正好卡在“定心”与“引火”之间——和他菜谱账上的苦配菜、辣配菜对得上。对得上,就不是废纸。
无门簿在识海角落轻轻一烫。
不是吐全文。是半行模糊提示:辅方宜,主方缺;缺处勿硬补。硬补两字下面,像有人用指甲刮过,刮得生疼。
“知道了。”张伟低声,“外挂给方向,不给结果。结果用脑子换。”
他把残页一分为二,分藏两处;配菜切片,装进三只不同的罐,分藏三点。一点被挖,还有两点。三角不连线。连线的人会死。
外屋钱先生问:“要洗吗?臭……”
“能。臭完洗,洗完切片,切片进方。”张伟擦手,“方不在乎你嫌不嫌。嫌的人结不了丹。结丹的人,先学会跟臭过日子。”
黎明前,沈红袖提剑来了。
不是哑仆。是她本人。红袖湿透,贴在小臂上,像一层血膜。剑锋停在他鼻尖一寸,剑上还滴水,水里淡红。
“你卖我?”
张伟不退:“我卖天气。你自己选下雨天出门。正道也付钱买了同一场雨。雨不站队。”
剑锋颤了颤。
颤不是手软,是压怒。压怒的人,比挥剑的人难对付——难在她还想把账算清,不算清就砍,会亏下一笔。
“园里丢了边料。”她说,“有人说下风沟有影。”
“有影。”张伟承认,“影是我。我取的是掉地上的。掉地上的,合同里叫配菜收取权。你主菜拿了没?”
沈红袖盯他两息,忽然笑了一下,笑很冷:“拿了一成半。一成半够我回去交代,不够我吹牛。你倒好,沟里捡漏,脸还不红。”
“红了会被你当心虚。”张伟说,“心虚的人会解释三页。我不解释。我履约:路真,时效真,不进你刀口。你履约:活着回来,后半款该付。”
“后半款?”她骨针在剑脊上一敲,“我差点儿死在加岗堆里。加岗,是不是你的醉话?”
“是。”张伟看着她眼睛,“醉话是正道买的货。你买的是路。货不同。你要退租,可以——退了,以后别来找我买缝。缝我还可以卖给别人。别人不一定讲冷合同。”
剑锋又近半分。
钱先生在门外腿抖。瘸腿摸刀。
张伟仍不退。退了就永远是跑腿。不退也不抢剑。抢剑是硬刚。不退是态度,不抢是命。态度和命要一起算。
沈红袖看懂了,剑收回半寸:“有趣。栗子我认。下次天气,价翻倍仍算便宜——如果你还活着。”
“活着。”张伟说,“你也尽量活着。你死了,我少一把刀。刀少了,我还得再租。再租麻烦。”
她抛出一只小袋,落地轻响。后半款。成色不用磕,她不屑用假石砸自己招牌。
“废城见。”她丢下四个字,又补一句,“你若把今晚的沟写成‘血袖败走’,我会来取你舌头。”
“我不写战报。”张伟收袋,“我只写菜谱。菜谱里没有你的名字。名字亮,命短。”
她走了。靴声远。雨小了。
正道那边,天亮后贴出缉拿血袖的新榜。榜上无石三,无灰袍,无阿石。灰袍旧榜还在,被人吐了更多痰。痰多了,像笑话。
张伟满意。
满意到只多吃了半碗粥。半碗就是庆祝。大庆祝会引来敬酒。敬酒会问来路。
牙婆问:“你得罪血袖,还得罪正道,你还活?”
“我得罪的是他们的计划,不是他们的脸。”张伟说,“计划失败,他们先互咬。互咬的时候,顾不上一个卖草的。”
他把三株配菜级材料在账本上记成菜名:苦藤、辣砂、半份不明根。残页记成“汤的半张方子”。主菜仍欠。欠着不怕。欠着才有下一局。
夜里他洗手洗到发白。白了还有臭。臭提醒:火中取栗,取完就跑,跑完才算赢。赢不庆祝。庆祝是锣。
锣响之前,他把下一笔写进暗本:
资源齐了一角。息也到了关口。关口不在城里试——城里试压等于敲锣。
“我要出城。”他对钱先生说,“废矿。闭关。筑基后期。无光无宴。谁问,就说我去躲债。”
钱先生一怔:“现在?赵无忌还在城,榜还在——”
“榜在,人才更该脏。”张伟系包袱,“脏完再亮半寸都不行。半寸亮,废城前夜会变成我的葬礼。葬礼我不参加。我只参加验收。”
窗外雨停。
停了也好。停了,沟里的脚印会被人踩乱。踩乱了,就没人指得清:第三夜下风口,到底是血袖的影,还是一条会算账的泥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