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没走。
天亮后还在茶棚门口站着,膝盖上泥印子干了,眼神还热。热得像要烧穿店门。茶棚老板斜眼看他,像看讨债的。讨债的招嫌。嫌多了,城卫爱问。
钱先生把算盘一合:“这人昨天堵你巷口。今天又来。你不见,他会越站越像你的人。像了,麻烦就大。影子会那边最爱拿‘像’做文章——像你的人,就说你在收徒开山。”
“见。”张伟说,“见完讲清。讲不清,赶。赶也要赶得明白,别留下‘被逐出师门’的谣。谣比刀还快。”
年轻人姓马,边荒散修,炼气后期硬挤到无夜城,口袋空,嘴不空。一进门就拱手,拱得像拜堂:“先生,我不怕死,就怕没靠。影子会收我,要交灯;兵会收我,要卖命;货会收我,要押金。听说你洗货干净,契约能退——我拜码头,当小弟,你当大哥,行不行?我腿勤,能盯梢,能扛袋——”
“不行。”张伟说得很平,平得像把碗放下。
“为什么?我能打!矿缘那边我也干过苦力,刀口舔过血——”
“腿勤可以雇。能打可以雇。拜码头不能雇。”张伟把一碗冷茶推到对面,茶没请他喝的意思,只是挡嘴,“听清楚三条。第一,没有码头。第二,没有大哥。第三,有工钱,有契约,有退出。退出付违约金,走人。不结义。不喊先生当阁主。谁喊阁主,谁出局。出局不是罚跪,是不再给你单。不给单,你就当没见过我。”
姓马的愣住:“那……那我算什么?”
“算临时工。”张伟说,“临时工活着,是因为活干完就散。散了,刀砍不着一窝。砍一窝的,是宗门,是会,是码头。码头一拜,你就成我的影子;我死了,你陪葬;你死了,账还挂在我头上。我不干。我在边荒看过陪葬。陪葬的人死前还喊大哥英明。英明个屁。英明的人让你先死。”
钱先生在旁补刀,声音像算盘珠子:“我们这叫项目。项目像单。单结了,两清。结完了比结义长寿。结义要血。血一滴,绳一根。绳多了,人就成捆。捆好抬进坑。”
姓马的脸红了,又白了:“可城里人都说,不拜码头活不过三月。无门客更短。短到城卫查流民,先从你们里捞——”
“说的人想收你的灯。”张伟打断,“灯一交,你透明。透明好填坑。我在矿缘看过交灯的。交完灯,外门三年活四成。四成是平均数。平均数下面是坟。坟上不写名字,写贡献点。贡献点是宗门的账,不是你的命。”
“那你要我怎么办?盘缠只够三天饼——”
“想干活,看纸。”张伟把一张短契约推过去,“护货盯梢一晚,两块下品。假消息扣一半。干完走人。明天有下一单再说。下一单不一定有你。没有你,你别来跪。跪一次,当众丢人;跪两次,我当你是刺头。刺头好送官。送官比养刺头便宜。”
姓马的手指发抖,还是签字了。签字用的是花押,不是血。钱先生点头:“血吓外行。花押够用。外行信血,内行信条款。”
“工钱先付一半。”张伟把渣推过去,“一半干完结。结完别喊大哥。喊了,这一半我收回,单也作废。作废后你爱去哪去哪,别说认识石三。”
“……知道了。”姓马的嗓子哑,“不喊。只干活。干活就行。”
他走后,茶棚里静了一息。静里有人在邻桌假装喝茶,耳朵竖着。张伟看也不看,只把冷茶换到自己这边,喝了一口。口苦。苦好。苦提醒他还在谈命,不是谈面子。
牙婆不知何时坐到更近的桌,嗑瓜子:“你把码头拒了,城里影子会那边不高兴。影子会的人爱收‘挂名小弟’,挂了好充人头。人头多,会首说话硬。你拆台。”
“拆的是绳,不是台。”张伟说,“台可以搭,绳不要。绳一勒,人就成耗材。耗材我不当,也不让别人当我的耗材。当了,半载后废城一开,我这摊先被人当靶。”
“那有人硬要拜呢?跪到你门栓锈了呢?”
“硬要拜的,明天让瘸腿盯着。盯的是袖口,不是忠诚。忠诚会过期。袖口纹不过期。纹对,人还是那拨;纹不对,换皮了。换皮比换心快。”
牙婆笑:“你这人,做买卖像防贼。”
“做买卖本来就是防贼。”张伟说,“贼里最狠的,是把自己当大哥的贼。大哥一喊,下面全是债。债还不清,就得吃人。我不吃人。我也不给人当粮。给人当粮的,叫山门。山门我见过。见过还往里跳的,是陈九那种。陈九还活着,活着扫厕。扫厕比填坑强一点。强一点,不值得学。”
午后,瘸腿来报,假肢在门槛上磕出闷响:“城东影子会贴了新告示,招‘外围护卫,包归属’。包归属四个字,比刀响。还有人点名问灰袍阿石,问你收不收徒,开不开会。有人说你第一笔洗货像开门立派。像了,就会有人送旗来。旗一到,你就得表态。”
“像的人,自己去像。”张伟把报条烧掉,灰弹进痰盂,“我不开会。开会要名录。名录是死册的亲戚。亲戚一攀,魂灯就近。灯一近,核心那行字就跟我无关。无关的机缘,再大也是别人的坟。”
钱先生把铁盒拍上,拍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账:“东家,项目多了,货不能老搁你摊后。摊后一抄,全是你的。抄完,你就是货主。货主好填坑。要白手套。代持货仓。名不能记你。记你,白手套就成黑手套。黑手套沾血,血洗不掉。”
“对。”张伟点头,“账不能记本名。仓不能贴我的脸。下一步就办这个。办完,才算影子能退——退得出仓,才退得出命。退不出仓的网,叫山门。山门我不要。”
夜里,姓马的干完一晚盯梢,回来结账。袖口有泥,眼里有血丝,没喊大哥,只把话说干:“西南巷两拨人。一拨货会袖口,云纹淡,像外围杂役。一拨像散修假扮,靴底新,新得刺眼。真货走北渠时,他们盯的是南巷假脚印。假脚印管用。我没靠近,只报脚印。”
“工钱结清。”张伟付尾款,多半块渣,“半块是假消息没出的奖。奖不是赏。赏招眼。奖是让你下次还敢报真的。”
姓马的愣了愣,收了:“下一单……还有吗?”
“不保证。”张伟说,“你要稳,去影子会。他们给归属。归属听着暖,暖完是灯。”
姓马的沉默很久,忽然说:“我不去。归属听着像绳。绳你说得对。我……我还想干临时工。临时工脏,脏得明白。明白比暖长寿。”
“脏得明白,比干净的坑强。”张伟说,“想干,找钱先生挂号。挂号不是入籍。挂了号,有单叫你;没单,你自生自灭。自生自灭是散修的命。认了,才能活。不认,就去拜码头。拜完,灯亮,人透,透完好填。”
姓马的应了一声,走了。走时背影比早间直一点。直不是忠,是账清了。账清了,人才能直着走。走歪的,多半还欠着人情。人情是软绳。软绳勒死人更慢,也更稳。
张伟回偏房,鞋尖朝门,刀在手边,迷烟符在靴筒。
码头没拜。大哥没当。工钱讲清了。临时工挂了号。
可钱先生那句还在耳朵里转:货不能老搁你摊后。要白手套。
白手套一戴,名就更假。名越假,命越真。
他吹灭豆火。灭之前只想一件事——明天找人代持货仓。仓上不写张伟,不写灰袍,只写能毁的约。
约能毁,人才不是旗。
旗一立,码头就成了。成了,他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