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婆把铜牌翻了面,当当敲两下。
“大单。白手套型。账房过手,你出路线。可退,不点灯,不拜师。你要是想当阁主——”
“不想。”张伟打断,“旗是靶。我要项目。项目结束,各走各路。”
牙婆盯他半晌,瓜子皮吐到靴边:“行。我给你介绍个人。破产账房,姓钱。以前给货会做账,被吞了,恨货会恨到牙痒。恨得好用,也要防他把你当刀。”
“防得住。契约写清楚就防得住。”
“你口风倒硬。”牙婆笑,“无夜城硬的人多,硬过三天的少。三天后你要是还喘,我再加息。加息说明你还能刮。”
“加息可以。卖我不行。”张伟拍铜牌,“卖一次,两清变两仇。两仇在无夜城,比欠债难缠。”
“知道。你的脸,我暂不卖。卖别的。别的多的是。”
钱先生见面在南巷茶棚。人瘦,袖口磨白,眼睛亮在数字上。茶冷了也不喝,只看条款。张伟把草拟的纸推过去,纸上字丑,条款不丑。
“你雇我做什么?”钱先生问。
“买卖过手。名是你的,货是项目的,钱分账。契约当日清,退出付违约金。不结义。不喊任何人阁主。不交魂灯。不点名录。”
“你这算什么门?”
“算项目。”张伟说,“门要灯,项目要价。价清楚,人就不是耗材。耗材是宗门爱用的词。我不用。”
钱先生指尖点在“散伙出”三字上,点了三下:“真能退?货会也写走人,退的时候刀先到。”
“真能退。退出的门开着,人才不是耗材。门关着,就跟宗门一样,迟早吃人。我在边荒看够了吃人。外门三年活四成——四成是平均数。平均数下面是坟。”
“你拿什么保证?”
“保证写在纸上,也写在分账上。”张伟说,“你拿一成五做账。渠道牙婆一成。我拿路线和假故事的价。你随时不绑,退了违约金按未结单算,结清的不算。结清的钱是你的,谁也吐不回去。”
钱先生沉默片刻,签字。用的是花押,不是血。“血我见多了。花押够用。血是吓外行的。外行才信血比纸牢。纸清楚,血也会赖。”
“成交。”
第一笔影子买卖很土:帮一个散修小队把来路不明的矿渣洗成“边荒合法淘货”,抽一成。钱先生做表,牙婆过渠道,张伟只出假路线和假故事。假故事笨:矿缝、塌方、捡的。笨故事好信。聪明故事像贼。贼招查。
小队头目矮壮,嗓门大,把布袋往桌上一顿:“护货呢?假路线写得再漂亮,路上有刀怎么办?我们七个人,三个受伤,货夹层里还有半袋真渣——”
“真渣别跟我细说。”张伟抬手,“我听路线,不听来路。来路一细,我就成同谋。同谋死得快。护货另算。我雇腿。腿只盯袖口纹和脚印,不替你们拼命。你们想活,自己别装财主。装财主,刀自己来。”
头目骂了句粗的:“那我们花钱买什么?”
“买故事和脚印。”张伟说,“故事让城卫懒得查。脚印让劫匪去错巷。错巷里有没有别人的麻烦,不关你事。关你事的是货到、戳盖、人散。人散得越快,命越长。”
头目最后还是点头。点头比硬刚便宜。便宜他认。
张伟又另雇一个腿瘸的探子,外号瘸腿。眼尖,专看袖口纹。纹比脸真——宗门弟子换脸易,换袍难。瘸腿在茶棚门槛上磕了磕假肢,假肢木头新,人味旧。
“一月三块下品。假消息减半。”张伟说,“你只报看见的。没看见的别编。编一次,合同重谈。重谈可能是零。”
“成交。”瘸腿嘿嘿笑,“你这东家狠。”
“狠在账上。人上不狠。人上狠会逼反。逼反的网,比没有网更危险。”
交货夜,雨大。雨大好,脚印乱。张伟站在巷角,斗笠压得很低,看货走完。一成进袋。袋不大,却是第一笔“不是我靠自己扛”的钱。钱先生把账本合上,指节敲两下:“干净。税戳三枚,渠道通,小队人散得也快。有一个想回头谢,我拦了。谢会留脸。留脸招记。”
“拦得好。”张伟把灵石渣分成三份——渠道、账房、自己,“像不像开门立派?”
“有点像。”钱先生试探,“像了,城里会喊你先生。”
“不像。”张伟说,“像开店。店能关。派关不了,关不了就会逼人死守。我不要人死守。我要人能跑。能跑的网,撕不烂。谁喊阁主,谁出局。这句写进第一页。”
他把能毁掉的纸检查一遍:契约副本可毁,花押退得出,名单不写本名。写的是“石三过手、钱某代账、牙行渠道戳”。真名进骨头,不进纸。纸会抄,骨头难抄。
柳如烟闻讯而来,坐到摊前,斗笠沿滴水。水滴进泥里,像针。
“你在搭架子。”
“搭项目。架子像山门。山门我会拆。”
“别人会喊你先生,喊久了就变阁主。阁主一喊,影子会那边要不收编你,要不踩你。收编是绳,踩是刀。”
“谁喊阁主,谁出局。”张伟把一成里的两成分她,“旧情报网的过路费。清了。下次废城的线,价另说。价另说不等于投靠。投靠免谈。”
“结完了。”她收了,目光一沉,“边荒有人问灰袍。问的人不是周执事,是更小的狗。小狗叫得欢,你别回去踩。踩了,旧账新刀一起到。”
“不回。回是送脸。”
“还有,”柳如烟起身,“你这第一笔太干净。干净会让人以为你有靠山。靠山不在,就自己装成靠山。装成靠山的人,会有人来拜码头。”
“拜码头的,拒。”张伟说,“码头是绳。”
夜里他在房梁上藏契约副本。副本可毁。可毁才是影子。不可毁就是名录。豆火跳,他对火只说一句:第一笔不是建国,是证明不入宗也能让钱和消息听自己的。
门外有人醉酒喊入会、喊抱团、喊废城一起干。他听着,关门,楔子顶死。喊声是别人的旗。他的旗是没有旗。
瘸腿的第一份探报塞在门缝:货会有人打听洗矿渣的小队。打听不硬查,像闻味。张伟看完,把报条烧掉,给钱先生传话:洗货间隔拉长,价不变,人换一批。换人,断追。追的是脸和习惯。脸换,习惯改,追就空。
钱先生连夜把第一笔分账表抄成两份,一份烧给他看过,一份自己锁铁盒。铁盒钥匙只有两枚。两枚都不是总管钥匙——总管钥匙会让人以为自己不可或缺。不可或缺的人死得快。
天亮前,又有人堵在巷口。年轻人,眼神热,膝盖差点软下去,泥水糊了一裤管。
“先生!听说你洗货干净,护货也稳。我想拜码头。跟着你干,当影子会的人,你当大哥——我不怕死,就怕没靠——”
“站住。”张伟没让他跪实,“码头是绳。绳我不要。工钱可以谈。拜码头免谈。”
年轻人一愣,还想开口:“可城里都说,不拜码头活不过——”
“活不过的人,多半先交了灯。”张伟转身进门,门后只留一句,“想干活,明天茶棚找钱先生看契约。想拜码头,出门右转,城东影子会招人处,人多。人多好充人头。人头好填坑。”
门栓落下。
影子的第一笔,收官。收官不等于收网。网要越织越活,活到能退,才算真网。
可有人已经跪在巷口,想把他喊成大哥。
大哥两个字,比刀还烫。烫的东西,明天还得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