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口一湿,全是血。
张伟不用神识细探——细探在两宗眼皮边上等于点灯。他用手:腿骨可能裂,腹有贯穿伤,不深,像擦着肋过去的;最要命的是失血和发烧。烧起来的人会说胡话。胡话里若蹦出“伟哥”“灰袍”“假商队”,今晚全完。
“咬住。”他哑着嗓子,把止血草塞进陈九牙关,又拍开疗伤汁封泥,灌半瓶。
陈九呛,咳,眼猛地睁大。睁大的那一下,瞳孔里有光,光里有认人的意思。
“伟……”
“别叫。”张伟捂他嘴,力道刚好不让他咬舌,“听着。我是过路的。过路的不收徒,不拜把,不入你们宗门的账。你要是再喊名字,我就走。走了你死在这儿,跟我无关。”
陈九眼眶涨红,眼泪混灰。他点头,点得很轻,像怕点重了人就真走。
张伟松手,继续干活。
干活不煽情。草塞创口,布条勒,勒完再用土掩血色——土掩不是治病,是减味。味重,狗鼻子爱跟。他袖里有柳如烟旧卖的净气粉半包,当场搓腕、搓伤处周边,粉味苦,盖过血腥一截。
“疼就咬布。别叫。”
陈九咬布,布上很快渗红。他嗓子里挤出气音:“旗……乙组副旗……他们让我探……说功高……贡献……”
“功高的坟最大。”张伟说,“这话我写过给你。你当屁。现在屁变血了,记住点。”
“我……我错了……”
“错对不重要。”张伟把人架起来,架的是他还能动的那侧,“重要是今晚你还能不能爬。能爬,就有明天。明天的账明天算。”
陈九腿一软。张伟吃力——炼气中期拖一个半死的人,像拖湿麻袋。他不走大路。大路有巡查。他钻猎户说过的兽道,兽道脏,脏里少人。
半路上陈九又迷糊,嘴里咕哝:“伟哥……你入宗了吗……入了罩我……”
张伟脚步一顿。
顿完更冷:“没有。也不会。罩你的是药和路,不是令牌。令牌罩人,先罩成耗材。”
陈九像被这句话抽了一下,安静了。安静也好。安静少泄密。
兽道尽头是猎户藏粮的破棚。棚里有干草、有水罐、有一张只闪一下的灯约——张伟昨夜买过这条退路:一瓶汁的钱,换“只收伤员一晚,不问名,不报官”。
猎户见血,皱眉:“你冷血那天不进阵,今天又进沟?”
“旧账。”张伟把人放上草堆,“不是入伙。不是让你当证人。人放这儿,天亮前我走。走后你只看见一个灰袍,没看清脸。问价,半块渣,外加这瓶汁留你备用。”
猎户哼:“你怕他死后赖你?”
“怕他活过来赖我。”张伟说,“赖成报恩,报恩成入宗介绍人,介绍人边上就是名录。名录我碰过纸,纸上全是红叉。我不碰第二次。”
猎户看着他,又看陈九:“这小子是青云的。”
“是。所以更要断。”张伟把半块灵石渣塞进陈九掌心,握紧,“咬着。别回队。回队就是下一个红叉。队不要你了,你还要队,你才是真废物。”
陈九手指抖,抓住他袖口。
袖口一紧,张伟心口也紧。紧的是人情。人情像湿绳,越用力越勒。
“松手。”他说。
“你……到底是不是……”陈九盯他眼缝,声音碎,“矿缘……井边……卖草……”
张伟沉默一息。
一息里他可以认。认了,陈九会死心塌地跟。跟就会变成第二条铁柱,不,比铁柱危险——铁柱是雇,陈九是“伟哥”。伟哥两个字,会把买卖做成宗门前院。
“我是过路的。”他重复,哑嗓压得更死,“你认错了。认错才能活。认对我,你想报恩;报恩你就会把我卖给执事听——不是故意卖,是发烧说胡话也卖。我付不起。”
陈九的手慢慢松开。松开时像掉进冰里。
“那你……为什么救……”
“井边一起捡过草。”张伟说,“草不值钱。人命在你们宗门更不值钱。我还这一截,还完清零。清零之后,你别找我。找我也找不到。找到了,当陌生人。”
他留下第二瓶疗伤汁、一布包干粮、三文碎铜——铜不是灵石,是让猎户好说话、让陈九能买粥的人间钱。灵石亮,亮招眼。铜暗,暗能活。
“听好最后一句。”张伟俯身,只给陈九听,“别拿命还。别写投名状。别跑去跟师兄说‘有个灰袍救我,他很厉害’。厉害两个字,是索命符。你要是真想谢,就好好活。活着别当探路旗。旗断了可以换,人断了没有。”
陈九眼泪又下来,点头,点到喘不上气。
猎户在旁边冷眼:“你这人,救人像结账。”
“结账才两清。”张伟整理遮息巾,“扯平才都不死。你若把今晚的事当酒话讲出去,我下次不买你的兽道,还让灰市知道你卖伤员消息。”
猎户眯眼:“威胁?”
“买卖条款。”张伟丢下约好的渣,“收了就是答应。不答应,我现在把人背走。”
“……收。”猎户收渣,像收一块烫炭,“我只看见灰袍。灰袍很多。”
“最好。水给他,少给。一次灌多,会呕,呕会喊。”张伟又说,“有人搜棚,你就说捡的逃兵,准备天亮送去换赏。送不送随你——最好不送。送了,赏钱不够你买安稳。”
猎户啧一声:“你比我还会算。”
“会算才活到现在。”
张伟出门。出门前又回头看一眼。陈九躺在干草上,像从乙组名册上撕下来的半页纸,边烧焦了,心还在跳。
跳就行。
他不负责跳多久。负责跳多久的是陈九自己,还有他那条“入宗就能稳”的鬼信念——信念碎不碎,看他烧退之后还信不信旗。
兽道回程,他故意绕远半里。远半里多喘,少撞巡查。撞上巡查,解释成本比绕路高十倍。
进溪一次。溪水冰到骨,洗血,洗粉,洗脚印。洗完用干土搓到像普通脏。普通脏比干净安全。干净像刚办完大事。
回窑,铁柱没在。好。不在就少一条对口供。
他把自己袖口烧了半寸焦边——焦边能解释“靠近过火堆”,不能解释“拖过人”。解释要提前写好。写好的人,问起来不慌。又把靴底泥色换成窑边的灰白,不留兽道的黑泥。泥会说话。泥色对不上,搜山的弟子会起疑。
窑外远处,有人喊陈九的名字,喊了两声,没人应,就骂着散了。
骂里夹一句:“反正探路背锅的死了最好,死了不用分锅。”
又有人笑:“乙组还说他能换贡献。贡献换坟坑,值。”
张伟听着,把夹层灵石按得更紧。
救人这笔,药出了,风险担了,旧账还了一截。
还没完。
完的标志不是人躺上草堆,是陈九若醒来要报恩、要拉他入伙、要把他拖进宗门人情——那截绳,得在明天早晨砍断。
他摸黑坐到后半夜,刀在手边,符在靴筒。迷烟符摸了两遍,确认还在。还在,才敢闭一会儿眼。闭眼前在心里彩排三句拒词:
别叫伟哥。
别举荐入宗。
别跟我跑腿。
三句说不全,明天就可能被人情勒住脖子。
“别报恩。”他对空气说,“报恩两个字,比探路旗更坑人。”
空气不答。
北口的夜风答。风里有血,有烟,有两宗还没咬完的恨。
恨继续咬,他才有空把人救完再抹痕。
先活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