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口终于咬起来了。
青的旗断了一半，红的旗也糊了血。两边骂的不是阵，是“谁先踩雷”“谁埋的假图”“树洞那张便条是谁的手笔”。骂声一高，护送物资的手就松。手一松，箱就歪。
张伟要的就是歪。
他没靠近战场。战场是刀口。他守在北口后坡那三顶破篷后——假商队皮还在，旗歪，字丑，像半文盲。篷下掉包箱盖着席，暗沟出口的活草被他掀开一线。暗沟是前两夜挖的，出口接兽道，兽道接乱石。收尸位开张，就在这一线。
铁柱在沟坎放风。瘸腿蹲得稳，像一块湿泥。歪树记号竖线加叉：动手了。上游来车，两宗杂役各一队，中间夹三辆无旗板车。
无旗最好。
有旗是债。无旗是漏。
“几人？”张伟压声。
“前头四个，后头三个。中间赶车的两个，像雇的。”铁柱说，“都炼气中前期，气不稳。刚互砍过，腿软。”
“软就好。”张伟拍拍掉包箱外层，“真货进暗格，假货塞回他们板车。动作要脏，脏像抢，不像布阵。”
“老板，你真干？昨儿你还说等互咬。”
“互咬开了。不开我不动。动了，这三天卖风向、塞假图、等两宗红眼的账，全白。”张伟把遮息巾往上提，“你只看人。人回头，你丢石子。丢完就拖腿走。别等我。”
“钱？”
“事成多一成。不成，你还拿今天的。”
铁柱点头。点头够了。嘴多会留声。
车轱辘声近。
张伟先动手的不是人，是路。岔道窄口，他昨夜埋了半截断辕，再盖薄土。前车一碾，辕咔一声，板车歪，箱滑。
“停车！谁挖的坑！”青云杂役骂。
“你们先踩的！”烈阳口音更冲，“北口假图是你们埋的，这儿还埋坑？”
骂起来，手就空。
张伟从破篷侧灰里钻出来，灰袍土脸，像拾荒。他不抢中间那辆最亮的——亮的有人眼死盯。他扑最歪的那辆，板车轱辘还在转，木箱绳散了。
“抢货的！”有人拔刀。
铁柱的石子同时砸在另一头灌木里。灌木响，像有人埋伏。两边杂役本能分神，一半盯坡，一半盯箱。
张伟只要一息。
一息够抽两层暗格。
真箱他预先量过尺寸。假层里塞的是：染灵石粉的土块、空药瓶贴半截真签、破符灰、几卷废草。外表沉，摇起来有响。响像货。货在乱里，没人当场称。
他把真货拖进掉包箱暗格，暗格一合，真货顺槽滑向暗沟；假层推进板车，绳重新勒，勒得比原先还紧——紧像没人动过。
后头有人砍过来。刀风贴耳。
张伟不还手。还手要露灵。露灵像签名。
他往泥里一滚，滚进暗沟口，滚的时候袖里甩出迷烟粉半包。粉不毒死人，呛。呛的人咳嗽，咳嗽就砍不准。
“散修贼！拿住！”
拿不住。暗沟早挖成窄道，窄道通向乱石。他钻进去，箱在身后用绳拖。箱沉，沉得好。沉说明里面不是土。
铁柱没跟。铁柱按约定往反方向拖腿，嘴里还喊：“北口有人抄后路！”喊给两边听。两边最怕后路。一怕，就顾不上追一个灰袍。
张伟在乱石后拆箱。
手指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他先开无印的。无印：下品灵石整袋十七块，碎渣一捧；疗伤汁四瓶，封泥新；聚气散两包，味冲；还有半袋阵钉，钉脚带锈，能用。
有印的两盒，他看了一眼青云小印，脚尖一拨，埋进石缝。
“印是债。”他喘着说，“债比货重。今天发财，不买明天的绳。”
清点到最后，他从箱底摸出一块温热的玉。玉上无字，贴肉，像谁贴身藏的。机缘索引在识海里轻轻一烫——不是完整提示，只模糊两个字方向：辅、材。
辅材。
够冲炼气后期的辅，不是筑基主药。主药他不贪。贪主药会把刀招回来。
他拆袋分装：真货进靴筒夹层、进腰间旧皮、进掉包箱更深一层暗格。破篷他不立刻拆。立刻拆像贼。贼招砍。穷贩要留到天黑，像真在卖绳卖饼。
他坐在席下数息，数到三十，才把最沉的一包从暗沟末端提出来，裹进烂席，往灰市偏巷蹭。蹭的时候遇见败兵要水，他扔壶，退后三步：“喝。别靠近包。靠近我走。”
败兵骂他冷血。他点头：“对。冷血的货才进得了巷。”
又有个青云外门跌跌撞撞追来，眼里全是红：“后坡那箱是我们组的！打开！打开我看！”
张伟把破篷上层烂绳一掀，露出砂和空瓶：“看。过路贩。穷货。你要抢灰市临时牌的摊，自己去市管处报。”
外门愣了一息。一息里刀举着，落不下来——落下来就是跟灰市过不去。过不去比丢箱吓人。
“滚……”外门骂着退了，退的时候还回头盯箱。盯假层没关系。假层经得起盯。真货已经进暗沟了。
偏巷里，刀疤的人远远瞄了一眼，没拦。拦要问来路。来路在今天不能问。问了，两边都可能上门。
张伟把货停进预定的空窑——窑是破篷之外的第二落点，更潮，更偏。他在窑里二次分货：能立刻卖的边角留一小捧；能养命的药和石全埋夹层；能当把柄的布条、半截令角，单独包油纸——不是自己用，是备用甩锅。
铁柱一瘸一拐摸进来，脸上多道刮伤：“追兵咬了一截，咬到烈阳自己人，打起来了。青云那队也回去报‘物资有损’。”
“损多少他们报？”
“报大半。”铁柱咧嘴，“真损的没那么多。他们要给上面一个能骂的数。”
“更好。”张伟丢给他约好的渣加一成，“你今晚别回伤残堆。睡窑后破棚。有人问后坡破篷，你说穷贩跑了，箱里全是砂和烂绳，谁爱翻谁翻。”
“老板，这票……算大发？”
“算活钱。”张伟说，“大发两个字会让人飘。飘了会去北口再捞。再捞就是第二具。”
铁柱还想问箱里多少，张伟抬手：“别数出声。数出声，墙会记。墙记了，嘴会卖。”
“……懂。”
铁柱走后，张伟独坐窑里，把灵石一块块贴耳听。听的是有没有细响。细响可能是追踪虫。没有。他才把石头收进鞋垫位。
发财的味道很淡。淡是潮土和药苦。苦提醒他：这不是终点，是窗口。窗口是两宗互咬撕开的缝。缝会合。合之前，货要进袋，人要离场，痕迹要脏成别人的。
他在窑壁用炭点三点：石、药、钉。三点不连。连了像阵图。阵图招眼。
窗口外头，北口鼓又响了一阵，又停。停的时候有人抬伤员过巷口，哭骂混着“甲组”“乙组”“探路”“背锅”。
张伟本不该听名字。
名字一听，心就会软一寸。软一寸，腿就可能往坑里迈。
可有个声音太熟。熟到像矿缘镇井边喊他“伟哥”的那嗓子，只是哑了，破了，像砂纸磨过。
“陈……陈九还……还在不在……乙组副旗……”
抬担架的外门不耐烦：“废物问什么废物！他自己探的路，副旗都丢了，活该！”
担架一晃，布帘掀开一线。
一线里，张伟看见半张血脸。
脸瘦得脱形，眼睛却还睁着。睁着的那一下，像钉进他账本最旧的一页。
陈九。
乙组探路副旗。甲组开花时他还在里头，互咬一起，人被抬到半道又像要扔。
张伟手指扣进木箱边，扣出白印。
窗口还没关。货刚进袋。两宗还在互咬。
现在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货，是债，也是旧日井边一起捡草的影子。
“发现你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对陈九，还是自语，“货先落袋。人……下一步，救不救。”
窑外靴声乱。有人喊集合，有人喊清点，有人喊把乙组探路的拉去问话。
问话两个字，比刀响。
张伟吹灭窑灯。
黑暗里，那半张血脸还在他眼皮里头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