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道里只剩滴水声。
张伟盘了两天。两天不吃饭,只啃干饼,饼里夹半指聚气散。散冲,冲得鼻酸,酸完灵力像被绳子往一处勒。勒就是磨。磨不是爆。
爆会响。
响了,问罪还没打完的两宗眼会转过来。转过来,他鞋垫里那十七块下品就白捞了。
“不着急。”他说,“火候没到,先把息走满。”
《无相长生诀》残页在识海里发沉。沉不是催他跳墙,是催他把中期那一层丝,一根根拧成后期的绳。丝松,绳紧。紧了才叫后期。后期不是多吹一口气,是气能压得住突刺,能跑得过追杀半刻。
半刻在边荒,值命。
他先把辅材拆开。箱底那块温玉贴腕,温得像活人。机缘索引只烫过两个字:辅、材。没说怎么用。没说就自己试。试的规矩他定过:小剂量,可退,不赌命。
半片辅材入喉。苦。苦完胸口一热,热往丹田沉。沉得好,像往池子里倒热水,不是倒油。倒油会炸。
“成。”他低声记,“这味能养,不能猛吞。猛吞是外门规矩——外门有人护法,炸了还有药。我炸了只有土。”
土埋人。
第三天清晨,洞口响线轻颤一下。不是人。是兽。兽闻粪味绕开。绕开就好。他要的安静,是两宗互咬买来的。互咬还在吵:谁的假图、谁的掉包、谁该偿命。吵声是墙。墙内,他才能关门。
关门时他把阵钉插成丑阵。丑不像阵,像拾荒堆钉子乱戳。乱戳的好处是:外人看一眼当垃圾,不细查。细查要神识。神识在乱葬岗支道扫一圈,扫到的是潮和兽粪。
兽粪是三文钱买的。三文买一层“不值得搜”。
他开始撞门缝。
门缝是中期往后期那一寸。寸很细。细得像针眼。他把灵力压成线,线尖抵住,一下一下顶。顶不是砸。砸是甲组干的事。甲组的哭,他听过了。听过还选择磨,这就是散修。
第一次顶,鼻血流了。血滴在土上,他立刻用净气粉半撮盖住。粉是柳如烟卖的,贵。贵也盖。血味招狗,狗招人。
第二次顶,丹田胀。胀像灌满的水袋。袋口还没扎,灵力乱窜。乱窜时他掐诀压,压得牙关响。响完他骂自己:“慌什么。慌的人在北口躺着。”
第三次顶,丝断了。
不是失败的断,是旧层断。旧层断了,新层涌上来。涌上来的那一下,他全身毛孔齐张,像被从水里拎到风口。风口冷。冷完热。热完,识海里那门缝“咔”地开了一线。
一线够了。
炼气后期。
他没笑。笑会松。松了气散。他先稳住,把气在周天走了九圈。九圈走完,指尖一弹,石子无声没入对面湿泥,没半寸。
半寸在中期做不到。中期最多贴皮。
“量变。”他喘着说,“不是质变。质变留给筑基。后期只是能多扛、多跑、多布一层脏阵。”
他把存活痕又加一道。炭黑,短。痕下仍无字。字会说话。痕只数日子。
数完日子,他算账。
账一:十七块下品,用了四块当柴。柴是磨息的燃料。剩余十三,藏鞋垫。
账二:聚气散一包空,一包还在。疗伤汁剩两瓶半。辅材用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像还能伺候下一关。
账三:境界上来了,名还不能露。露了,周执事那种眼会问:“乱葬岗哪来的后期?”问了就要查。查比刀可怕。
所以他得出门装穷。
装穷在后期更难。后期气厚,厚会从毛孔漏。他用遮息巾加散息诀,把气压到像中期偏弱——弱得像病号。病号在灰市最安全。病号不值得抢,也不值得举荐入宗。
午后他出支道。
矿缘镇还在吵。牙口有人拍桌:“两宗要内斗到什么时候!市口货都断了!”有人回骂:“断了好,断了少死人!”死人两个字一出,空气就涩。
张伟买最烂的草,讲价讲到刀疤烦:“阿石你又抠三文?”
“穷。”张伟说,“病了三天,更穷。”
刀疤斜他:“气倒比前些日子稳。稳了还装病?”
“稳是喘匀了。”张伟把铜板拍上,“装病比装英雄便宜。英雄的坟我看够了。”
刀疤哼一声,没再问。不问是规矩。规矩比友情金贵。
铁柱在歪树下等,腿还瘸,脸比前两日松一点。松是因为工钱结到了,还多半成。
“老板,”铁柱压声,“北口那边还在问罪。问罪问到外门队长互咬,咬出三拨人被关禁闭。灰市传,青云要查‘物资掉包’的手。”
“查得到吗?”
“查到假层和砂。”铁柱咧嘴,“真货早进你袋了。他们现在互相咬‘是不是自己人栽赃’。”
“好。”张伟点头,“你继续只听。听满七日。七日里别靠近北口,别提陈九,别提灰袍。”
“懂。”铁柱顿了顿,“老板,你……突破了?”
张伟看他一眼:“你耳朵好使。好使就记住:我没突破。我病好了。病好了还是抠三文草的阿石。阿石若变后期,你工钱会变成封口费——封不住,就一起死。”
铁柱缩脖子:“我闭嘴。”
“闭嘴还不够。”张伟丢给他两文,“去药摊听筑基丹的价。只听,不买,不问‘能不能赊’。赊字一出口,人就知道你要冲。”
铁柱去了。
张伟回土屋。墙角求生单上,“不入宗”三个字还在。他在下面加一行炭字:炼气后期——只多半条命,不多一张旗。
写完他坐下,把机缘索引那块温玉又贴腕。贴了一息,识海里忽然多了一丝模糊:不是地图,不是丹方全文,像有人用指甲在雾上划了半笔——“基……辅……”
基。
筑基。
他眼睛眯起。
后期刚稳,下一关就拍门。拍门的不是敌人,是规矩:边荒散修想筑基,十个有九个死在丹上。丹在宗门手里。青云外门三年筑基不到二十,剩下的死、残、逃、债。债字最阴。贷丹入魂灯,灯一亮,人就不是自己的。
“筑基丹垄断。”他低声说,像念仇人的名字。
垄断两个字,比秘境阵还硬。硬不能硬撞。撞园是找死。找死是甲组干的事。
他要找缝。
缝在哪,索引只给了半笔雾。雾够他夜里再磨。磨的时候两宗还在互咬,互咬就是他的墙。
墙外,铁柱喘着跑回来,进门就压声:
“老板,价听来了。真筑基丹,市口不开。开也是假的。真货——青云内库控着,外门想领,贡献点滚够,还得过执事眼。黑市有人吹‘残丹半颗’,价报十二块中品起,还不一定真。”
十二块中品。
张伟鞋垫里十三块下品,换成中品不够一块。差一个零。
“假丹呢?”
“假丹三块下品也能买到。”铁柱苦笑,“吃了走火的,上周埋了俩。”
“知道了。”张伟把干饼掰一半给他,“你听得够了。回去破棚。有人问阿石,就说他还在抠草,病刚好,梦里都在数铜板。”
铁柱接饼,又忍不住:“那你……还冲不冲筑基?”
“冲。”张伟说得很平,“不冲,后期就是天花板。天花板上站久了,会被更高的人当踏脚石。但冲的路,不买十二块中品那颗。那颗是绳。绳我不要。”
“那买什么?”
“买方子。买替。买别人不要的边角。”张伟看向门外乱葬岗的灰,“宗门垄断的是成丹。成丹之前,药是长在地里的。地里有废料车。废料车有脚夫。脚夫要钱。”
铁柱似懂非懂。
张伟把求生单卷好,塞进墙缝。缝外风硬。硬风里,他听得见自己丹田那口更沉的气——后期的气,像多存了一袋水。袋在,人才能谈下一笔。
下一笔的名字,叫筑基。
而筑基的第一堵墙,已经竖在眼前:丹在宗门手里,价在天上,名录在绳上。
“先把方子摸清。”他说,“方子不清,硬撞药园,跟陈九探路一个死法。”
夜色下来。
支道口的响线安静。安静是他用两宗的乱买来的。乱不会永久。永久的只有账。
账本新开一页:炼气后期——成。
页角钩子写得很具体:
真丹十二中品起,假丹埋人;青云控库;黑市不可信。
下一章,得去把“基、辅”那半笔雾,磨成能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