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三省六部在宫里吵到四更。
税的说地,地的说学,学的人又说兵。吵到后来,谁都说自己的章程是对的,谁都不肯让一步。
李云天听了一夜,最后一巴掌拍在案上:“吵不出结果,就别吵了。明日朕亲自上街看。新政落地没落地,街上看得最清。”
天一亮,他换了一身旧袍,走在长街上。
韩世忠跟在身后,没穿朝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王德发提着个空食盒,落后两步,边走边往嘴里塞烧饼。
三月,春风吹过,柳絮漫天地飞。
第一条街是粮铺。李云天停下来问米价。掌柜说三斗米九十文,比去年降了十文。
“降了十文,百姓买得起?”
“买得起。”掌柜笑得实在,“铁犁开出来的荒地多了,粮多了,价就下来了。往年这时候,粮铺门口挤的都是借钱买米的,今年没有。”
李云天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条街是铁匠铺。铺子里打的都是农具,犁头、锄头、镰刀,一架子的铁器,没一件是刀枪。
“以前打一把犁头要两天。”铁匠擦着汗,“现在用官府的床子修,半天就成。工部发了图纸,照着图纸打,差不了两分。”
李云天拿起一把犁头,掂了掂。铸铁面粗糙,刃口磨得整齐。他用指甲在刃口上划了一下,有印子,没崩口。
“图纸谁发的?”
“工部发的。”铁匠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张翻烂了的纸,“这图纸我看了不下三十遍。上头标了角度、厚薄、烧到多热,比我师父教的还细。头一回照着打,打废了三把。废了就重打,重到对为止。”
李云天把犁头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铁灰。
第三条街是学堂。
一间屋子,二十个孩子,从六岁到十二岁挤了满满当当。先生是个落第秀才,拿着一本工部编的《格物启蒙》在念。
“铁,百炼成钢。铜,导热快。水,沸则成汽,汽推机轮……”
李云天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王德发啃着烧饼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爷,这学堂教不教做饭的?教的话,我也去坐两天。”
“你先把账学会再说。”李云天说。
韩世忠在旁边低声道:“陛下,京城三十七坊,有二十二坊开了学堂。乡下差一些,十个县里有四个县办了蒙学。”
“还差六个县。”
“差的六个县在山区,没路,先生不愿意去。”
“修路。”
“工部说,修山路要炸石头,火药不够。”
“火药拨一半给工部修路。”李云天说,“路修通了,先生就愿意去了。”
走过三条街,经过女医署门口。
李雪提着一筐药材正要出门,看见他,停住脚步:“皇兄。”
“怎么了?”
“城西贫民巷,今早倒了三个,上吐下泻,半日就没了气。”李雪声音低下来,“我把那条巷子封了,正带人查井。”
李云天停下脚步:“井?”
“贫民巷吃水的井,挨着一条脏水沟。水是浑的,我闻着不对。”
“查仔细。”李云天说,“井、河、粪坑、屠宰场,一样别漏。查明白前,巷子里的水一律不许喝。”
“是。”李雪提着药筐要走,又回头看他一眼,“皇兄,这事……怕是压不住。”
李云天没接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韩世忠低声道:“陛下,要不要先备着人手?”
“备着。”李云天说,“太医院、京兆府,先打个招呼。”
两人又走了一程,韩世忠说起另一件事:“陛下,桂林郡的事,三天前平了。”
李云天脚步没停:“说。”
“旧藩王陈家的旁支,暗通了钱若水余党在南边的人,凑了八百人占了桂林郡府三天。不占城,只占了粮仓和盐库。是想截粮截盐,逼郡守减税。”
“八百人。”李云天说,“你怎么平的?”
“带了三千人去。三千是用来围的。八百人占了粮仓之后没有退路,粮仓在城中央,四面是街,街上有百姓。”
“我不攻粮仓,封了城门和三条街,让粮仓里那八百人,把自己抢的粮吃完了。第四天,他们饿了,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没打,是跪着出来的。”
“城里百姓站在街上看他们跪。百姓手里没拿刀,拿的是秤。他们自己算了一笔账:那八百人抢的粮,够他们吃三天,够全城百姓吃半年。百姓站在街上骂,是骂抢粮。”
李云天走了一会儿:“陈家的旁支抓了?”
“抓了三个领头的。剩下七百多人,愿意种地的发田,愿意做工的进工坊。桂林郡缺人,这八百人平了之后,反而添了一批干活的手。”
“谁去安排的?”
“桂林郡守,他自己去接的。这事儿不该将军接,该郡守接。我只管围城,不管善后。”
李云天点头:“围城用兵,善后用吏。这个分寸,你拿住了。”
走到长街尽头,韩世忠忽然停下脚步,从袖口掏出一本册子。
“陛下,户部上月清点了国库。现有白银三千二百万两。”
李云天接过来翻了两页:“这么多?”
“比年初多了一千二百万两。”韩世忠说,“税改之后,旧吏收不了过手钱,银子直接进国库。均田制让百姓有地种,收上来的都是实物和现银,不是旧朝那种白条。铁机器省下的人手,都去修路、开矿、进工坊了,每一项都在生税。”
李云天把册子合上,没有说好,也没有点头。
他只问了一句:“这些银子,花在哪了?”
韩世忠翻开另一页:“军费三成,工坊修路三成,学堂医馆一成五,赈灾储备一成,剩下一成五,户部建议留在库里做底。”
王德发一直竖着耳朵听,这会儿忍不住插嘴:“陛下,咱如今到底占了多少城池?”
韩世忠把册子翻到头一页,念得干脆:“已占一百二十六城,在册人口一千九百五十余万,常备军四十三万,岁入白银五百余万两,工坊产业九百一十余处。”
王德发掰着指头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才信:“一百二十六城……咱刚到陇西那会儿,一个县都嫌大。这数搁三年前,小的做梦都不敢想。”
“梦你做完了?”李云天瞥他一眼,“城多、人多地盘大,疫病一来死的就是几十万。这册子上的数字,是拿命守出来的,不是天上掉的。你数清楚了,更得把活干清楚。”
“库底不动。赈灾储备提到两成。”李云天把册子合上,看了韩世忠一眼,“今年怕有疫病。”
韩世忠停下脚步:“陛下怎么知道?”
“去年暖冬,今春雨水多。暖冬杀不死虫卵,雨水多了,疫气就起来。”李云天声音不高,“贫民巷那三个人,来得不是时候。”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长街的灯笼刚点上。
街口忽然冲来三匹快马。马上的骑士没等马停稳,就滚下来跪在地上。
“陛下,急报!南城码头出事了!”
韩世忠一步上前:“什么事?”
“入夜前码头连倒了七个人,上吐下泻,半个时辰就没了气。城西贫民巷也出了同样的症状。老医官说,不像普通时疫,像是要蔓开的病!”
长街上的热闹声像被人一刀切断。
李云天看了一眼女医署的方向,那里已经亮起了灯。
“传旨。”他翻身上马,“南城码头、城西贫民巷,即刻封坊。全城井水,不煮开不许入口。太医院、女医署、御史台、京兆府,半个时辰内全部到宫。”
他勒紧缰绳,望了一眼还挂着灯笼的长街,声音冷下来:“朕才把这天下理顺。”
“谁敢拿一场疫病来毁,朕就跟它干到底。”
马蹄声骤然炸开,直冲皇城。长街上的灯笼还亮着,只是再没人有心思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