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兵部正堂。
火油灯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兵部诸臣分坐两列,案上摆着今科士子写的策论,头一份就是那篇《火器营操典六议》。
赵云策站在堂中,把策论一份一份摊开:“会配火药的,会画铳样子的,懂筑营的,懂转运的。都在这几张纸里。”
一个老侍郎摸着胡子:“赵将军,火铳这东西,三十年前就有人试过。十枪炸三膛,把匠人活活炸死两个。祖宗不用,自有不用的道理。”
“三十年前的铳,不是今天的铳。”赵云策道,“工部照着新方子打,头三回样枪,打两枪就卡膛。改到第四回,才立住。”
老侍郎还要开口。
“朕要的不是祖宗用过的。”李云天从案后抬起头,“是打得响的。”
堂里安静下来。
“火铳营的事,从今夜起归赵云策。要人,兵部给;要料,工部给。谁再拿三十年前说事,自己去军器坊打一枪再回来说话。”
他放下手里的笔:“一个月后,校场见。”
一个月后,城西校场。
八百名火铳手站成方阵,身上穿的是工部新铸的铁叶护胸,肩上背的是一色的火铳。
王德发蹲在场边,掐着指头报数:“常备四十二万,火器营这月刚立,月产火铳三百杆、野战炮六门。手底下八百六十余处作坊,三成在赶军器。”他看了半晌,嘀咕,“这哪是兵,是一座会走路的工坊。”
李云天没有站在城楼上。他站在校场中央,面前是这支新军。
“放给朕看。”
赵云策举起旗子,在半空停了一息,落下。
第一排一百名火铳手齐步上前,举铳,瞄准。
“放!”
铳声像一挂鞭在锅里炸开。八十步外的木靶,纸糊的靶心被掀掉一片。
李云天走到靶前,数弹孔。一百发,八十七发进了靶心那一圈。
“十三发脱靶。”他说。
赵云策上前:“脱靶的是第一排最右边的十三个新兵,入伍才半个月,端铳的手还不稳。”
“半个月。”李云天说,“半个月打成这样,够了。旧朝的弓箭手练三年,八十步上靶不到六成。”
他退回场边:“单排放完了,朕要看轮射。”
赵云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回头打了个手势。
鼓声三响。
第一排放完铳,原地退后三步,蹲下装药。第二排踩着鼓点补上来,举铳就放。第三排跟上。
一排放完退,二排顶上,三排再上。三排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往前推,校场上的铳声就没断过。
一刻钟,三排轮转不停,铳声也没停。
李云天背着手看。旁边的韩世忠看得眼睛都直了:“旧朝弓箭手,拉三轮弓,胳膊就沉得抬不起来。这铳……”
“装弹的空当,敌人冲不过来。”李云天说,“这就是三排轮射。弓手靠力气,力气会歇。铳靠的是这一套排班,人不歇。”
“以后大汉的兵,都要照这个排班练。旧朝的操法,从今天起翻篇。”
火铳验完,轮到炮。
六门野战炮拖进场,炮架是李云天亲手画的样。旧朝炮架是硬木,打一炮震得散架,打三炮就得换架子。新炮架底下垫了铁簧,打十发,架子没松。
“连打十发。”
炮声轰鸣。十发炮弹全砸在二百步外的土墙上,土墙塌了半边。
李云天走过去,蹲在炮架边,扳了扳铁簧,又拧了拧架上的铁栓。没松。
“铁簧是谁铸的?”他问。
工部匠人上前:“回陛下,铁簧是军器坊老周铸的。料是陛下定的方子,铁里掺多少炭,烧到什么火候,都写在纸上。老周照着配的。”
“行。”李云天站起来,“一个架四根簧,六门炮就是二十四根。老周一个人铸不过来,学徒上了几个?”
“三个,学了两个多月。”
“能顶事吗?”
匠人摇头:“十个里成三个,剩下七个全废。”
“废就废,当学费。”李云天说,“先铸二十个用八个,废的十二个不算白费。三个月后还这个数,换人。”
匠人张了张嘴,没敢说别的,低头领命。
校阅一个时辰。火铳、火炮、骑兵冲锋、步兵结阵、工兵架桥,一样一样过。
韩世忠跟在后面,越看越沉。
“陛下,”他压低声音,“这支部队,跟旧朝的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
“旧朝军队靠人。将厉害,兵就厉害;将一换,兵就散。”韩世忠说,“新军靠的是铳,是炮,是这一套排班。东西在,规矩在,换谁带都一样。”
“还差一样。”李云天从怀里抽出一本薄册子,封皮写着《新军操典》,“列队、装弹、放铳、行军、扎营,每一步都有定数。将换了,操典不换。兵走了,操典留下。”
韩世忠接过来翻了几页,停在一行字上:放铳之后必须清膛,膛里的药渣攒过三钱,十回里有四回炸膛。
“这是拿命换来的数。”李云天说,“三十年前炸死的两个匠人,就死在没清膛上。”
韩世忠捧着操典,没再说话。
李云天看了一圈校场:“往后大汉的兵,练兵、打仗、吃饭、睡觉,都照这一本。这就是大汉军以后的标准版。”
“哪一营的兵不照操典来,那一营的将,先摘印。”
校阅散了,赵云策抱着一摞折子进来。
“陛下,各地请旨改制的折子,今儿一天到了十几封。”
李云天接过,一封一封翻。陇右三营请照新操典重编火器营,河东边军请调算学士子入营管粮草,连先前最守旧的几个老将,也写明愿按新规重练兵马。
“他们转得倒快。”赵云策说。
韩世忠哼了一声:“不快不行。今日这一场看完,谁还敢抱着旧刀旧营不撒手?”
李云天翻到最底下,动作停住。
那是一封门下省的合议札子。上头的字写得很直:税在改,地在改,学在改,兵在改,法也在改。各部衙门各改各的,已经互相绊住了手。若没有一套能把新政拧到一根绳上的章程,今日改出来的,明日照样乱成一锅。
赵云策见他眉头拧着:“陛下?”
李云天把札子合上,抬头看了一眼还没散尽的硝烟。
“兵强,能让人不敢反。”他说,“可要让天下真归心,光靠刀不够。”
他把札子递给韩世忠:“传三省六部,今夜全部入宫。税、地、学、兵、法,谁也别想各改各的了。”
“朕要把这些零碎新政,拧成一副撑得住的骨架。兵部先开刀,兵部这块骨,今晚就定死。”
晚风卷过校场,旌旗猎猎。皇城的方向,一盏盏灯亮了起来。
今夜,没有一省的灯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