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午时。
石桌上摆着一摞红底名帖,风一吹,压帖的镇纸跟着晃了一下。
李雪没等李云天开口,自己先说了:三十七份婚帖,我已经退了三十四份。她把三份帖子摆到石桌上,剩下三份,北境藩王两份,鲜卑一份,退不掉。北境的附了边防军换防条陈,鲜卑的是国书,不是婚帖,写着当面问安
李云天看了那三份,没说话。
附边防条陈的那个,李雪指着北境藩王的帖,他不是想娶我,他想拿长公主的婚事换边防军驻留权。他的镇子有四千兵,朝廷要是逼他换防,他拿我的婚帖当筹码。
李云天把那份帖翻了两页,看到了边防条陈的最后一行:若联姻成功,四千兵归朝廷调遣。
他算得够精。李云天说。
所以不能退。李雪点头,退了就是撕他面子,四千兵他就不归调了。也不能答应,答应就把自己卖了。
你打算怎么办?
李雪从袖口掏出一份折子:我给兵部拟了个替代的法子。四千兵归调是因为朝廷按律法收编边防军。婚帖退回去,另附一道军令,给他三个月缓冲期。他面子没丢,兵也归了。
三个月缓冲期到了,他兵还不归怎么办?李云天问。
三个月里,兵部派账房和军官过去,把他的四千兵按朝廷的册子重造一遍,饷银从兵部走,不再过他手。三个月一到,他人还是藩王,兵已经不是他的了。
李云天看着那份兵部折子。
折子上一个字没提长公主拒婚,写的是:朝廷依律收编边防驻军,赐藩王三个月过渡期,保留驻防权至春末。
谁教你写折子的?李云天问。
韩世忠。李雪说,他说,你不想嫁人没关系,但婚帖是国事,不能用我不想嫁来退。要用规矩退。
李云天笑了一声。这丫头,越来越像自己。
鲜卑那份怎么退?
鲜卑的不是婚帖。李雪把那封国书抽出来,写的是当面问安。问安是试探。他们想知道长公主是是,鲜卑可汗的嫡子就有资格求娶。求娶是为了大汉和鲜卑的联姻条约。
你打算怎么答?
女医署。李雪把那份女医署章程放在国书旁边,明天万国来朝,鲜卑使团当面问安的时候,我把女医署章程拍在他们面前。章程最后一页写的是:大汉长公主将亲赴十州筹建女医署,三年内不议婚事。
三年。李云天看着那行字。
三年够把女医署站稳。李雪语气很平,三年后,是天下女子能不能学医的事。他们要娶的是联姻条约。条约三年后可以谈,但现在我要做的是女医署。
李云天没有说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御花园的桃花开了一半,另一半还在骨朵里。风过来,花瓣落了石桌一角,他伸手拂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小雪。他忽然说。
郭玉郎的事,你不用替我担。
李雪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替你担。我是替他惋惜。
惋惜什么?
惋惜他死的时候,我在太医院忙消毒的事,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李雪声音低了下去,赵云策说,他走的时候,手还握着那把扇子。
扇子你见过?
没见过。他把扇子看得比命重,谁都不让碰。李雪说,可账让我看。去年闹瘟疫,疫区药材进出,他连夜拢了一遍,一个字都没差。
他走之后,我把他那套记账法搬来了。李雪说,女医署的药材进出、医者俸禄、学徒人数,全按他的旧簿子记。账清了,人才不会糊里糊涂把好事办歪。他没做成的事,我用他的法子接着做。
李云天没有接话。
他说过一句话。李雪声音更低了,他说,帐里的银子是死的,记清楚了,才能变成活的。他跟你说过吗?
说过。李云天说,他说过很多回。
那他怎么就没算明白,自己那条路是死的?
李云天没接话。
他摸了摸袖口里折扇断骨的尖端。扎着,不是放着。
他死的时候说了四个字。李云天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捞出来的,变少死人。
变少死人。李雪重复了一遍。
这四个字比誓死追随李云天看着她,小雪,你想建女医署,你想救死扶伤,不就是在做他说的这四个字吗?
李雪低下头,半晌才开口:她说,所以婚事是这三年我得先把他说的这四个字做到。做到了再说嫁不嫁的事。
李云天点了点头。
婚帖朕替你压三年。
不是压。李雪说,是让他们知道,这三年长公主不在婚场上,在医馆里。
李云天看着那份女医署章程最后一行:三年内不议婚事。这丫头,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了。
这章程的用度多少?
二十八万两。户部十五万,我自筹十三万。
李云天把折子翻开:三年,一年合九万多两。头一年怎么花?
头一年最紧。十个分署的地、屋子、药材,都要从头置。后两年铺到县,摊子大了,反而不如头一年费钱。李雪翻到第二页,太医院现有的三百名医者,抽一百二十个出来,每州十二个,先把架子立住。学徒就地招,医者带,三年带出三千人。
医者愿意离京吗?
不愿。李雪说,所以我给分署定了规矩,医者去州里,俸禄翻倍,家人随迁,孩子进官学。冲着这两条,愿意去的不少。
俸禄翻倍的钱,从哪出?
从你出的户部十五万里出。李雪看着他,皇兄,你想让我自筹十三万,那户部的十五万,就得一文不少地拨下来,不能短。
李云天没有说话,把折子合上。
户部那边,朕去说。
自筹的十三万是封地租子,百姓交的税。
是。但病了有人治,他们就不会再骂了。
李云天笑了一声,认了。
行。婚帖压着,章程明天早朝议。
李雪点头,收起章程转身要走。
皇兄。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女医署开张那天,你来不来?
那说好了。
她走了。
御花园的桃花开了一半,风吹过来,花瓣落在石桌上那封鲜卑国书上面。
李云天低头看了看国书最后一行:当面问安。
问安。他低声道,明天他们问的是底。
他站起身,往偏殿方向走。
刚走到宫墙拐角,御花园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礼部太监一路小跑进来,官帽跑歪了,手里捧着几封新到的国书,封皮上的火漆还没凉透。
陛下,北方诸国使团提前入京,明日一早就到午门外请贺!太监喘着气,鲜卑、吐谷浑、高昌都到了,鲜卑嫡子也随团来了,驮马一百多匹,礼单厚厚一摞。
李云天抬起头:这么快?
是。鲜卑使团比预计早了一天。
李云天在拐角处站住,接过太监手里那几封国书,翻了翻,搁回案上。
御花园里一时安静得只剩风声。
看来,朕这妹妹的婚事,从明天开始就不只是家事了。
李云天回头看了一眼李雪:回去歇着,他说,明天有的忙。
李雪点头,转身走了。
李云天一个人站在御花园里。风把国书吹得翻了个角,他伸手压住,又看了一眼当面问安四个字。
然后他转身往偏殿走。